微风行过我们的发丝

作者：弥生小夜子

第一卷 第一章 残像

台版 转自 推理罪数字图书馆

1

去年是点缀着陀螺和羽子板的芥黄色和服（注1），搭配纱绫形纹样的名古屋腰带。前年则是妆点着雪轮图案的腰带，银灰色和紫藤色交融的衣摆上，还绽放着大朵的番红花。

每年在位于目白的饭店举办的新年歌会，立原高子阿姨总是精心打扮，一身穿搭优雅不失大胆，表现出早春应景的华美绚丽。

今年她身上却是一件朴素的黑色连身裙。除了婚戒，没有配饰，只在领口露出的细颈上，围着一条紫罗兰色的丝巾。

“悠纪，你待会方便吗？”

歌会结束后，高子用拘谨的语气叫住若林悠纪，于是他没和其他人一起参加会后的餐叙，而是和高子一同走进目白车站附近的日式传统料理店。

时间才刚过下午五点，悠纪肚子还不饿。不过高子表示想两人单独谈谈，声称她想不出其他有包厢的地方。

两人被引到一间带壁龛的日式房间，高子要悠纪坐上座。悠纪半推半就地背朝挂着七福神挂轴、装饰着南天竹的壁龛坐下。

“大家见到我出席喜气洋洋的新春歌会，心中必定很错愕，但我无论如何都需要见你一面。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是关于恭吾的事。”

高子拿起装着餐前酒的金杯，一口饮下后，开门见山说出来意。

悠纪在国中时，受到高子的影响而开始创作短歌。升上高中后，在高子的建议下，加入高子所属的同好会。说不上积极，但悠纪依旧持续至今。

对于在强势的母亲面前，逐渐变得退缩的悠纪而言，宛如女儿节人偶一般温婉嫣然的高子，在他眼中就像是理想的女性。化着淡妆的脸蛋扫上樱粉色的腮红，肌肤便显得更细致白皙，自然衬托出染成红棕色的秀发。

悠纪后来才惊讶地发现高子年纪比母亲大上一轮。将近六十七岁，但高子仍带着少女般的氛围。

高子是三姐妹中的长女，家中是江户时代中期创业的日式点心老店。招赘接手家业的是次女笃子，她靠着人见人爱的笑容和稳扎稳打的经营手腕守护家业，现在也天天在日本桥室町的本店接待客人。

与身材丰腴的笃子不同，高子娇小苗条，而且嗓音轻柔，个性婉约，完全是老派的大家闺秀。高子身为长女却外嫁他家，一方面是因为丈夫立原恭吾对高子一见倾心，对她展开热切追求；另一方面，想来也是因为前任当家看出比起高子，笃子更有生意才能。

姐妹中排行第三的妹妹阳子，是悠纪的母亲。她讨厌鞠躬哈腰，生性无法向人陪笑脸，恐怕比高子更不适合继承老字号的家业。

然而，正因为这样的个性，她才能在嫁入若林家，成为上市公司第三任社长的续弦妻子，一下子当上三个女孩的母亲之后，挺过随之而来的一切。

母亲对公婆直言敢道，面对意见很多的亲戚也不卑不亢，并在生下长子悠纪后，确立了无可撼动的地位。父亲和同父异母的姐姐们也都很疼爱身为家中唯一男孩的悠纪。

悠纪就这样怀抱着些许气闷的感受，在宛如棉花的环境长大。他既不曾遭遇巨大挫折，拥有的烦恼也不过是一般青少年会有的烦恼。

悠纪以上大学为契机，搬出横滨的家，在驹込车站附近的公寓展开独立生活。当时二姐的儿子有严重的听力障碍，促使他在大学加入手语社团。

能够俯瞰六义园的一厅一房公寓是由母亲出资购买，条件是她可以在樱花季过来住。每年母亲和阿姨们都会三姐妹相约一起欣赏盛开的枝垂樱。

今年春天的赏樱聚会，大概会顾虑到服丧中的高子而取消。不过母亲说不定会自己一个人来，悠纪一边寻思，同时缩回原本伸向金杯的手，两手搁在膝上回问。

“你是说姨丈的案子吗？”

高子的丈夫立原恭吾在两个月前，也就是去年的十一月十日，在遛狗时被人勒死。

恭吾养母的威尔士柯基犬，名叫乔治，名字据说来自乔治．桑（注2）。它是恭吾三年前将立原律师事务所交棒给女婿，退下第一线后开始养的狗。自此以来，早晚带狗散步就成为恭吾不可或缺的运动。

早上的散步是在早餐之前，恭吾通常都在六点准时出门。不过案发当天，他提早了一个小时，五点就踏出家门。因为那一天是睽违十几年的同学会，他原本打算八点出发，参加在有马温泉留宿一晚的同学会。尽管照平时的时间遛狗也来得及，不过恭吾生性不喜欢赶时间。

恭吾的尸体在早上六点二十分的时候遭人发现，地点是平常遛狗的公园长椅上。

发现者是四十多岁的男性。他住在附近，每天早晨都会来公园健走，经常和出来遛狗的恭吾擦肩而过，两人算是点头之交。

男性作证表示，他目睹恭吾坐在长椅上低垂着头，觉得不太对劲而出声拍肩，结果一碰到恭吾，上半身就往旁一歪，脖子露出被类似围巾的东西勒过的痕迹。没人会在遛狗时身怀巨款，外套口袋里的零钱包和家中钥匙也安然无恙，因此警方认为不太可能是强盗杀人。

案发至今过两个月，警方仍没抓到犯人，不过他们倒是成功找到在公园乱晃的乔治。

“乔治没有叫吗？”

“证词中没有提到。说起来它本就生性温驯……不论是来访的客户，或者是送货员，它都不曾向任何人张嘴叫过。”

“发现尸体的男性真的跟案情无关吗？”

“恭吾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死后一小时了。那位先生没有动机，警方也确认过他的不在场证明。”

“公园的监视摄影机有拍到什么吗？”

“长椅位在镜头的死角，摄影机的监视范围也不可能涵盖整座公园，据说并未找到有用的影片。”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不过阿姨对犯人有头绪吗？”

高子垂下睫毛摇摇头。她扑着樱粉色的脸颊上浮现阴影，美人尖的发际隐约可见斑驳白发。悠纪至今为止，从未见过这样的高子。

“他总是替客户着想。”

恭吾是一位稳健的经营者，也是一名优秀的律师。以民事案件为主力的立原法律事务所规模不大，但生意向来兴隆，事务所总有多名律师在籍提供服务。

“我明白，但总是会有人不识好歹，心怀怨恨。”

“如果是怀恨行凶，犯人应该更有计划性。恭吾通常是在一小时之后的时间出门遛狗。只有那一天，他是在那个时间去遛狗。”

“也就是说，犯人知道那一天有同学会？”

“光靠这样，就能让人猜到他会提早一小时出门遛狗吗？”

“犯人是熟悉家里情况的人？或是熟悉姨丈个性的人？”

“……说起来就会是这么一回事。”

“也许犯人一直在监视房子，寻找机会……”

“是呀，警察也询问过，问我是否曾经在家附近见过可疑人物。”

此时服务生送来下一道料理，端上的汤品是盛着小巧圆形红白年糕的年糕汤。年糕汤以清甜绵密的白味噌为底，一打开碗盖，柚子的香气便随着热气升腾。

“对不起，这种事情，就等待会再说吧。”

接下来两人聊了一阵子亲戚的近况、先前歌会的事情，以及评审老师的嗜好等，自始至终谈着无伤大雅的话题。

直到餐点尾声，点缀鲜绿豌豆的蟹肉饭和浮着细碎豆腐的红味噌汤端上桌，悠纪没碰筷子，一等服务生关上拉门就提出疑问。

“所以阿姨想拜托我什么？”

“真是的，悠纪，差一点就用完膳了。”

高子轻蹙眉头，露出苦笑。她抿一口汤，吃一口饭，动筷用餐的动作，优雅得难以想像她和母亲在同一个家庭长大。

“悠纪，你觉得这种时候，谁最可疑？”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吗？”

“不。是我们……家人，尤其是住在一起的家人。也就是说，是我和志史……”

志史被恭吾和高子收养，但他实际上是两人的孙子。他是夫妇两人的独生女，美奈子的亲生儿子。

恭吾想招赘事务所内有前途的年轻人，当美奈子的丈夫，但当时还是大学生的美奈子却暴跳如雷。因为美奈子有一个年龄相差十一岁，已经互许终身的恋人。

他叫齐木明，是美奈子朋友哥哥的朋友。他是在小剧场活动的剧团成员，外表光鲜，又有粉丝，偶尔也会被选为主角。不过他终究无法自食其力，而到男公关俱乐部上班，然而他当男公关赚到的大部分收入都花费在打扮，以及剧团的活动费用。

恭吾无法承认这样的男人做女婿，美奈子就冲出家门，私奔结婚。

志史就是这样生下来的。

不久，齐木加入的剧团解散了。以男公关而言，年纪稍嫌太大的齐木成了吃软饭的，全靠美奈子一边养育孩子，一边当派遣员工糊口。

齐木沉溺酒精，一喝醉就使用暴力。而且不是针对美奈子，而是针对年幼的志史。据说志史屁股上还有好几个烟头烫出的痕迹。

结婚不到六年。美奈子就带着五岁的志史，逃难似地回到立原家。美奈子已经筋疲力竭，无法和恭吾继续意气之争。

半年后，美奈子就和恭吾事务所内的潜力股——三田忠彦再婚。忠彦的个性温和诚恳，多年来在恭吾的信任下进出立原家，从小就认识美奈子。

以忠彦的个性，即使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志史，他想必也能付出超乎养父义务的亲情。

悠纪认为无法对志史投注爱情的人，说不定反而是美奈子。

志史刚上国中，美奈子就有喜了。

悠纪不知道美奈子和忠彦两人，与恭吾和高子之间有过什么讨论。他所知道的是，那年夏天起，志史就成为祖父母的养子，开始在立原家生活。

美奈子生下了三田家的“长子”洸太郎，两年后生下一个名叫美月的女儿。

志史的心情——想必是悠纪难以揣测的。

悠纪开始比较密切和志史联系，是从大学一年级的暑假到三年级结束，为期大约三年。当时志史就读令学馆国中部。令学馆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也是悠纪母亲阳子的母校，却入不了恭吾的眼。

与此同时，距离千駄木的立原家约二十分钟路程的青成学园，则是每年都拥有国立大学最高学府数一数二录取率的完全中学。由于学校不收转学生，所以一旦国中错失机会，就只能拼取高中“少数录取”的名额。

恭吾很早就决定要让志史读青成学园，为此他看中同样住在文京区，当时是国立大学学生的悠纪，来当志史的家庭教师。这份兼差薪水不低，对悠纪来说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他每周有四天会到立原家教英文和数学。

志史当时给悠纪的印象是一个非常聪明，十分成熟的少年。他很少说话，从不表现出情绪。

他是如此的超然脱俗，以至于悠纪甚至会觉得自己眼前的是虚拟影像，而不是在和一个实体相处。志史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得就像是连生物都无法生存的清水。

——他以前是这样的孩子吗？

悠纪感受到些许异常。

自从美奈子和齐木离婚，悠纪每年都有几次机会和志史碰面。此外，母亲阳子和高子感情很好，悠纪也会从母亲那里听到志史的消息。阳子十分挂念有着不幸童年的志史。

美奈子住在三田家，还没怀孕的时候，志史就读学区内的一所区立小学。尽管从齐木那里受到的虐待给他蒙上一层阴影，但当时的志史据说是个聪明伶俐、个性活泼，对大人有点叛逆，介于捣蛋鬼和优等生之间的小孩。

最重要的是，他喜欢钢琴。

悠纪曾经和阳子一起参加志史的钢琴演奏会。当时志史还是小学四年级生，演奏的顺位却已经是压轴的前一位。他弹奏的曲目是贝多芬《悲怆》第三乐章。

志史的手指落到琴键上，敲响第一个音符时——那一刻，悠纪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优雅剔透的琴音，难以相信是用和其他小孩同一架钢琴发出的声音。

那个时期的志史怀抱着当钢琴家的梦想，像是呼吸一般地弹着钢琴。

然而，就连他如此热中的钢琴，据说也停止了——

志史成功考上青成学园，悠纪变得只会在新年母亲老家的亲戚聚会上，或是做法事的场合碰到志史，一年都不见得能见上一次面。志史的态度依旧彬彬有礼，然而，他的礼貌就像是一堵拒人于外的厚墙。

现在志史是映陵大学法学院的四年级学生。他没考上第一志愿的国立大学，但听说他的大考成绩优异。之所以在复试失败——志史的志愿校取消了分批招生，所以只能一次定生死——想必是他身体不适，或是有什么状况。

志史就是如此优秀。事实上，他三年级时已经通过初试，并在去年通过司法考试。

“不是我做的。”

高子突然说道。

“我没有杀了恭吾。”

高子一脸认真。

“我送恭吾出门之后，又回去休息了，只是没人能证明这一点。”

“志史呢？”

“很遗憾，志史当时不在家。他前一天下午出门前就说，因为回家时间晚，不用帮他准备晚餐，说不定还可能在外过夜……当然，即使他在家，那时他也在睡觉，而且家人的证词没有效力。我之所以说遗憾，不是希望他能证实我的不在场证明，而是因为我无法确定案发当时，志史究竟是不是在案发现场。”

不知不觉，高子将饭菜一点也不剩地吃完。她搁下筷子，双手并在膝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悠纪。

“我是在怀疑志史。”

悠纪咬下的浅渍黄瓜，在口中发出清脆声响。

——十一月十日早上六点多，高子再次醒来时，恭吾和乔治还没回来。

她在屋里找了一遍，然后走到庭院，但还是没有看到人影。

她穿好衣服，怀着忐忑的心情到附近看看。

高子从来没有带乔治散步过，也不知道散步路线，但附近有一座不小的公园。高子心想他们一定会经过公园。

公园附近停着许多警车和便衣警车，让高子一阵不安。当她听说有位七十多岁的男子被卷入事件，她表示“那个人可能是我丈夫”，然后见到了尸体。当时约七点。

高子因为打击过大而贫血，在恭吾遗体所在的医院躺了一会。后来她才想到要联络亲人，于是在九点左右联系了志史和美奈子。

当高子问志史现在人在哪里时，他回答了品川车站附近的高级饭店名称。

“有什么事吗？”

他冰冷的声音让高子有点畏缩，但她仍然努力解释情况。默默听着的志史最后只问了哪家医院，然后就挂断电话。住在练马区石神井的美奈子和忠彦神色大变地赶到医院时，甚至还比志史早到。志史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

服务生端上抹茶和花瓣饼，高子打住了话头。

“——志史是和女伴在一起，他说他被我打的电话吵醒。根据警方调查，证实志史在九日晚上十点入住，并在第二天早上十点退房。女方也作证志史一直在房间里。”

“那名女伴是什么人？”

“她叫岛田夕华，是在映陵大学附近一家叫青麦的咖啡店当服务生的女性。”

离映陵大学最近的车站，没记错的话，是山手线品川站的前一站或前两站的车站。

“既然有证人——”

“也许她是为了保护志史而撒谎？也可能他对她下安眠药。志史在高中毕业的时候，曾经因为失眠，请精神科医生开过安眠药。”

“警方怎么说？”

“根据一位来参加葬礼，叫做竹内的刑警所说，如果志史在案发前后要求提供客房服务或出现在前台，他们反而会怀疑志史是否涉案。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光是睡觉太过薄弱，反而具有可信度。”

“我也这么认为。”

“警方联系计程车公司时，也没听说有人载到年轻男子。他们看过饭店电梯、大厅、紧急出口和地下停车场的监视摄影机，志史下榻的十二小时内，也没拍到志史的身影。”

“那么不在场证明不是很完美吗？”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我是不太清楚，但饭店的监视器可能毫无死角吗？如果贴着死角移动，再搭乘电车呢？我查过了，山手线下行列车的第一班车次是四点三十三分从JR品川车站发车。只要搭上这班车，就能在五十九分抵达西日暮里站。差一分钟的话，也有京滨东北线可以搭。从那里到恭吾被杀的千駄木公园，以他的脚程只要走二十分钟，跑步的话是十五分钟，赶得上推定死亡时间的五点半。回去的时后只要混入人群，在运气配合之下，也不能说不可能吧。”

在悠纪听来，高子的理论有些牵强，仿佛她想认定志史就是犯人。

“为什么你这么怀疑志史？”

高子用少女般湿润的眼眸注视着悠纪，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也知道志史的出身来历吧。恭吾从领养志史的时候，就对志史很严格，说因为他是那种男人的骨肉，走岔一步就会铸成大错。”

“就算这么说……”

“恭吾对志史真的是严厉到令人不忍。就连学校的事，志史说不定其实想继续读令学馆，然而恭吾毫不考虑他的意愿。他并非讨厌志史，他只是认为这是为了志史好。”

是这样吗？志史其实不想读青成学园吗？悠纪担任他的家教将近三年，却从来没有问过志史的想法。

“他也强行禁止志史学钢琴，说会影响课业。志史在恭吾面前跪下，拜托请让他继续弹——我只在那时见过这样的志史。恭吾说只要他考上青成学园，就准许他继续弹钢琴。”

“志史心中埋怨着姨丈吗？”

“应该不只埋怨，还心怀怨恨吧。不只是恭吾，对我也是。”

悠纪感到惊讶，没想到高子竟然感到如此亏欠志史。

如果会这么想，为什么不稍微帮帮志史？嘴巴上说不忍，但高子大概不曾在恭吾面前维护过志史。

不，就算指责高子也没用。违抗丈夫对高子而言，想必连想都没想过。与其说保守或想法落伍，应该说她天生就是这样的个性。悠纪以前还曾经认为这样的高子是内敛温婉的女性——这也是属实的一种看法——而对她抱有淡淡憧憬。

“即使如此，也不至于杀人。”

“是的，我也不这么想，但直到恭吾被杀……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志史。”

高子用与话语相反的柔和姿态，朝萩烧抹茶碗伸出手。她分三次饮尽，再用怀纸按了按嘴唇。

“悠纪，你能帮我调查这个案子吗？”

“哎？”

高子突如其来的委托，让悠纪差点将手中茶碗内的东西洒出来。

“我想请你证明，志史不可能是杀死恭吾的犯人。”

“为什么找我？”

“悠纪的工作不是侦探吗？”

悠纪露出苦笑。

“是我妈吧，跟阿姨这样乱说话的人。”

“不是真的吗？”

“也不能说是假的，不过我也只是在学姐的侦探事务所打工。”

在毕业前受了重伤的悠纪，被迫在医院住了几个月，原本确定录取的工作也因此告吹。准确地说，是悠纪自己主动辞退。

那个时候，悠纪在因缘巧合之下，接受手语社团学姐松枝透子的邀请，到她担任所长的侦探事务所担任调查员。

虽说是侦探事务所，但雇员只有悠纪一人，只要两三个委托撞在一起，他就会忙得不可开交。时不时会有连着几天都没委托的时候，所以在无法指望收入的月份，悠纪就会靠补习班或酒吧的短期打工度过难关。

“我们是只有学姐和我自己的小事务所，平常在做的都是外遇调查或身家调查——还有找猫、鹦鹉之类。”

此外，并不是“在”，而是“曾经在”。悠纪将在年底离开透子的事务所，四月开始到父亲的公司上班。

父亲的公司在横滨，因此悠纪必须卖掉现在的公寓。他现在正一边准备搬家，一边在横滨寻找负担得起的出租公寓。

“那么，你能把这个委托当成打工接下吗？”

“阿姨知道我只是业余人士，还是要委托的话，我也会尽可能调查姨丈的案子。”

悠纪慢慢啜饮着抹茶。幸好在到职前还有时间。

“谢谢。那么请先收下这个——”

高子递出和纸信封，悠纪推了回去。

“我不能收阿姨的钱。”

“那样我会过意不去。”

两人拉锯了一阵子，最终是高子放弃，收回信封。

最后高子这么说道：

“志史，在葬礼上一滴眼泪也没流吧？明明小洸和美月的眼睛都红了。”

……是吗？

“不，这也没关系，他也不需要特别假装难过。只是我看到了，他……在笑。烧香的时候，他微微低着头，勾起两边嘴角，静静地笑了。”

2

悠纪在收到高子请求的一周后，一月二十日来到名为青麦的咖啡店。

不知道青麦将复古当成卖点，还是贯彻老式风格，随着时代变迁而逐渐变成复古风格。店内红砖风的墙壁爬着藤蔓，不大的店内笼罩在磨砂玻璃灯的灯光下，映照成淡淡的琥珀色。

雕刻屏风、咖啡色皮椅。柜台内，约五十岁、面无表情的老板正用铜制水壶烧水。

悠纪坐在角落里的桌旁，向女服务生点了咖啡欧蕾和热压三明治。店内看上去只有一位女服务生。眼前的人就是岛田夕华吗？

悠纪向端上咖啡欧蕾的女服务生出声询问。

“请问你是岛田小姐吗？”

“是的，我就是。”

悠纪仔细端详一脸吃惊地望着自己的女服务生。

对方大概二十岁。肌肤接近褐色，肤质细腻，连个痘瘢也没有。只是眉毛太淡，眼皮太厚，眼睛轮廓不太分明。偶尔露出两颗门牙的嘴唇涂着颜色偏深的口红，脸上算得上化妆的似乎就只有口红。解开后想必很长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

悠纪老实报上姓名，说明关于立原恭吾被害一事，自己有件事想询问。当他询问下班或日后可否抽出时间，对方回答今天轮班只到六点，下班后可以到车站另一边的家庭餐厅碰面。

因为还有时间，悠纪就搭上JR电车，前往志史在品川留宿的饭店。饭店不只一位门僮，地下停车场也有派驻指挥人员。悠纪也确认前台不会无人值守。就结论而言，无论是深夜还是清晨，要不被饭店工作人员目击而进出饭店，这件事是不可能的。

悠纪早早来到约好的家庭餐厅，在能看到入口的座位上，喝着咖啡等待。家庭餐厅的咖啡与青麦的咖啡不同，欠缺香气，简直像是煮过头的咖啡加水稀释，一点也不好喝。夕华在六点十五分出现。她一和悠纪对上视线，便快步走来，打了招呼，在对面坐下。

悠纪递出当作伴手礼的巧克力蛋糕，然后递过菜单，表示在家庭餐厅这么说也没什么好自豪的，不过想吃什么请尽情点。夕华认真地犹豫一阵，最后点了草莓冰淇淋。

“岛田小姐是映陵大学的学生吗？”

悠纪等她吃完冰淇淋，开口询问。

“怎么可能！”

夕华吃惊似地摇了摇手。

“我不是映陵大学的学生。映陵大学对我来说高不可攀。”

悠纪偷偷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按下录音机的录音开关。

“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回答几个问题：请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志史的？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们是从去年七月起以私人身分聊天。他经常来店里，所以我认得他的长相，我们碰巧在那边的书店遇到……”

“车站前面的那间？”

“没错，就是那家落地玻璃墙的书店，我在那边的平装书角落翻书，突然发现志史就站在我旁边。他出声搭话，问我是不是青麦的服务生，让我吓了一跳。我们针对我手上的书展开热烈讨论。那本书是北欧恐怖小说作家的短篇小说集，志史也很喜欢那个作家的小说……在店里的时候，志史看起来有点难以接近，但其实他很好聊。后来我们在店里也会聊几句，互相借书等。然后，呃，不知不觉……”

夕华来回摩娑泛起红晕的脸颊。

“最难以置信的是我自己。映陵大学那些可爱女生会愤愤不平，我也能够理解。像我这种人和志史……”

“不要太过贬低自己。”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们是天差地远的一对。”

夕华似乎不是希望别人安慰才贬低自己。事实上，她并不是在贬低自己，只是老实说出想法。

“映陵大学的女生是指？”

“她们刚开始会来店里骚扰我，后来被店长赶走，并禁止她们来店里。店长是我的叔叔，单身又没小孩，从小就很疼爱我。结果她们进不来店里，就在外面埋伏……其中一人好像喜欢志史。她长得很可爱，我最初还以为她是前女友，但好像不是。啊，虽然我说埋伏，不过她们并没对我做什么。被围住的时候有点害怕，不过她们只是叫我要照照镜子，不要不知分寸。反正我对这些算是习惯了……还有，她们叫我牛蒡。”

牛蒡？悠纪正打算询问，不过及时停了下来。这句话想必是用来嘲笑肤色偏黑，身材太过瘦削的夕华。

“你知道志史是牛蒡爱好者吗？”

“你说志史是什么？”

“牛蒡爱好者，我想是那些女生们想出来的名词。好像指特别偏爱牛蒡的人。像我这样皮肤黑又骨瘦如柴的女生，刚好符合志史的喜好。只要满足这样的条件，其他部分都无关紧要。有一个被志史打枪的女生，她后来差点当上校园小姐。她漂亮得像明星一样，皮肤又白。”

“就让她们眼红吧，事实证明你比她们有魅力多了。”

“没这回事，不过我很高兴我是牛蒡，因此和志史交往，我当时真的很开心。”

“你现在和志史……”

“我们已经没在碰面了。他打电话告诉我，因为会带给我困扰，今后不会再和我碰面。他是在案发一周后打电话给我，之后就毫无音信。他当然没再来店里。”

“你联络过他吗？”

“什么，真是的，怎么可能！”

夕华再次在面前摇了摇手。

“我觉得你大可主动联络。”

已经对夕华心生好感的悠纪真心建议。接下来他切入主题。

“你能告诉我案发前一天的事情吗？”

“你是说去年的十一月九日，对吧。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见到志史的最后一天。志史说他要去大学找报告资料，问我要不要在那之后碰个面，于是我们就约六点半在这里见面。大概因为隔着铁轨，这里意外地没什么映陵大学的学生。”

悠纪不由得环顾餐厅。在悠纪心中，很难把家庭餐厅跟志史联想在一起。

“我们吃了饭，看了场电影，然后就去了饭店。志史总是挑不错饭店的房间——请不要嫌我讲得太过露骨。为了志史的不在场证明，我也跟警察说过这些。我不想因为讲得遮遮掩掩，让志史遭人怀疑。”

夕华露出苦恼的模样，头一次注视悠纪的双眼。

“志史还有嫌疑，对吧？”

——她因为这么误解，才会愿意说这么多。悠纪别开视线，喝干杯底的咖啡，遮掩心中苦涩的愧疚感。

“你们什么时候入住？”

“大概十点吧，因为电影九点半左右结束。”

“你们马上就进房间吗？”

“是的，我们从前台直接去房间，一直待到早上。我们两人都没出过房间。”

“你确定吗？”

“我很确定。我们虽然各别冲澡，但是充其量也只有十分钟。我们后来就一直在一起……我本来就是个浅眠的人，尤其是和志史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想让他见到我睡着的样子。志史他一直让我枕在他的手臂上……所以他一走，我肯定会注意到的。”

夕华红着脸，斩钉截铁地说道。

“退房呢？”

“我们早上十点退房，我们享用了房间内的咖啡，拖到最后一刻才退房。约九点时，志史的手机接到一通他妈妈打来的电话。不过志史说没什么事，不需要赶时间。”

“志史说不用赶时间吗？”

悠纪下意识反问——好歹是自己称为父亲的人被杀了，这样还不用赶时间吗？

“没错，所以我作梦都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志史的爸爸竟然被杀了。我从新闻得知的时候，真的很惊讶。警察也问了我很多问题，一想到志史被人怀疑，我就觉得很害怕。”

“没事的，如果你的证词正确，志史就不是凶手。”

夕华抬头望向悠纪，轻轻点头。

“你们离开饭店之后呢？”

“我们在车站分开了。我往相反的横滨方向……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志史。”

悠纪不认为夕华对自己说谎。首先，当警察核实的时候，志史的不在场证明就已经确立了。

——志史无法杀害恭吾。

这样应该就足以向高子报告，但是悠纪却无法这么做。因为尽管他对夕华那么说，但在悠纪心中，仍然对志史留着一丝怀疑。

然而，似乎可以肯定，志史无法杀害恭吾。即使志史涉案，实际下手的也另有他人。

花钱买凶，或是胁迫杀人，抑或勾结憎恨恭吾的人，还是只是单纯的教唆杀人呢？

第一个选项的买凶杀人，问题在于要价昂贵，以及执行的可信度有待商榷。假使在暗网上委托杀人，又要怎么知道对方一定履行约定？要怎么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真的会帮忙杀了恭吾？

就算执行了，也不一定会成功。即使成功了，也有被警察抓到的可能。如果凶手被捕，对方应该会声称自己只是受人之托。循着网站查，马上就能找到委托人。即使有技术避开追查，悠纪也不认为志史会冒险选择这么不可靠的方法。

而且，回到现实面的问题：志史真的付得出杀人的价码吗？

依照恭吾的方针，志史自从被立原家领养后，就没有零用钱。据说压岁钱也由高子代为收下，存到志史名下的账户里。悠纪知道母亲阳子还曾经为此向恭吾抗议，不过据说志史需要用钱的时候，只要提出申请，就能拿到所需的金额。

志史上大学之后，打工应该不再遭到禁止，不过他想来是优先准备司法考试。事实上，直到五月底司法考试结束后，志史才开始当家庭教师，辅导那些立志进入映陵大学及其附属学校，或是青成学园和令学馆的小孩。

事成再用恭吾的遗产付款吗？……要是这么做，简直像在大喊我有嫌疑。

第二个选项的“胁迫杀人”也不现实。志史需要握有情节重大的把柄，而且视情况，就连志史本人都可能处于危险。

第三个选项，勾结对恭吾怀恨在心的人——或是教唆杀人——虽然最有可能，但如果要照这个方向调查，就需要调查目前为止立原律师事务所处理的案件，列出可能对恭吾或事务所怀恨在心的人，并开始寻找与志史有联系的人。

悠纪还在脑中盘算，没有任何进展的时候，就接到了高子的电话。当时是悠纪和夕华见面三天后的晚上。

“齐木死了。”

高子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齐木明……他是志史的亲生父亲。悠纪，你现在有时间吗？其实我刚刚人在警局。志史也和我在一起。我们确认了齐木的遗体。他不是有前科吗？所以一查指纹，就跳出了他的名字。我看了他的脸。他是无业游民，面容有些不一样，但确定他就是齐木。”

悠纪从未见过齐木本人，但听过许多负面传闻。齐木和美奈子离婚后，不难想像他必定过着更加堕落的生活。

离婚后的齐木曾经出现在立原家，距今约是十二年的事情。

请借我钱，我一定会还的，不然我会被杀的——

起初齐木使出眼泪攻势，接着磕头乞讨，但被恭吾轰出去时，他就出言威胁如果不给钱，他就要强暴美奈子。最后他被恭吾提告逮捕，甚至遭到起诉。虽然他被判缓刑，但依旧是恐吓未遂的有罪判决。

阳子说，判刑入监说不定对齐木更好。据说他因为不妙的赌博而负债累累，并被疯狂讨债逼得走投无路。

被释放后，他无法继续住在原本租的公寓，就此行踪不明。他只能隐姓埋名，过着无家可归的生活……不过悠纪对他毫不同情。

“齐木怎么死的？”

“他好像从建筑工地的鹰架跳下来，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左右。有人注意到像游民的人走进工地。”

“地点在哪里？”

“地点是在小日向。和令学馆隔着一条公车道，然后更进去一点。”

“他为什么会挑这样的地方？”

“目击的上班族以为游民怕冷，想找可以挡风的地方，白天开工前应该就会离开，所以就这样走过去，没想到紧接着就听到轰然巨响。只是那位上班族后来就直接回家了。他说自己又累又困，也老实说不想扯上关系。这是人之常情。他从新闻中得知一名住处不明的无业男子摔死，才急忙找警察作证。他说回头想想，当时好像还有听到惨叫。”

“也就是说齐木是被人推下去的？”

“根据刑警的说法，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意外或自杀……考虑到他特地爬到危险的鹰架上，应该是自杀。”

“但是自杀的话，应该不会发出尖叫吧？”

“是呀，不过目击者也说可能是他的错觉。”

“死者家属只有志史吗？”

“是的，以前他和美奈子交往的时候，说过他没有父母或兄弟姐妹。”

没有他杀的可能性，也没有会伤心的家属。说到底，不论是意外还是或自杀，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好像是齐木。”

高子用隐约有点急促的语气低语。

“齐木似乎就是杀害恭吾的凶手。”

“真的吗？是齐木下的手？”

齐木当然符合“第三个选项”。他对恭吾怀恨在心——简直是像教科书一样的恼羞成怒——又是和志史有接点的人。毕竟是亲生父子，两人就算在高子、恭吾和美奈子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续往来也毫不奇怪。

“恭吾指甲中残留的物质，和齐木穿的毛衣纤维一致。”

一月二十五日——悠纪接到高子的电话，下午拜访了立原家。

立原家位于狭窄坡道的半路，是栋雅致古典的日式宅邸。不算宽广的前庭种了一棵巍然的高大樱花树。樱花树的枝枒一直延伸到二楼志史房间的窗户，到了花季，就会在榻榻米上洒落淡红色的花影。

悠纪踏过大门，经过现在还没长出叶子和花苞的樱花树。一按响门铃，穿着黑色毛衣，搭配灰色长裙的高子便前来迎接。她身上还别着一枚银制花瓣的黑色珍珠胸针。

悠纪上次造访，乔治——它被养在屋内，只是能进的房间有限——马上冲上前找悠纪玩耍，如今到处都不见那只短腿可爱的外国犬。自从事件发生，它就被三田家收养。门口踏垫上，还隐约残留着潮湿的动物气味。

悠纪为供着恭吾牌位的佛堂上香，合掌行礼，然后就被领到客厅。这栋屋子中，只有客厅、美奈子以前的房间，以及隔音的琴房是西式房间。就连志史的房间，也是用拉门隔间的日式房间，里面摆着床、书桌和书架。

高子端来茶和蛋糕。

“已经确定齐木就是凶手了吗？”

悠纪喝了一口热腾腾的红茶，开口问道。红茶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不过和老家喝的红茶——母亲喜好的红茶——有着相同的香气。

“我之前不是说过，恭吾的指缝留有齐木毛衣的纤维吗？不仅如此，毛衣上还验出乔治的狗毛和唾液。过那种生活的人，两个月都不换衣服也很常见吧？”

高子在自己面前也放下红茶和蛋糕，深深地坐进悠纪对面的扶手椅。

“他也可能只是捡到衣服就拿来穿。”

内心觉得可能性薄弱，悠纪还是这么说道。

“那是一件接近灰色的深蓝色毛衣，还是手工编织的。当我告诉美奈子这件事时，美奈子说齐木会织毛衣，还说家里有一件他以前织的毛衣。”

高子站起身，取出一件准备好的淡橘色毛衣。

“这是今早警察还回来的，这件毛衣收在美奈子房间的五斗柜深处。她说两人刚交往时，齐木织给她的。美奈子不想见到这件毛衣，但舍不得丢掉。”

毛衣有着浅V领领口，用稍粗的毛线编织，花样简单整齐。毛衣织得很好，好到尽管开不了多高的价钱，还是能拿来卖的程度。

“毛衣是用普通的平面编，不过衣摆和袖口则是松紧编，编得十分用心。美奈子说剧团的人需要自己做戏服，会缝纫、手很巧的人不少。齐木穿的毛衣使用和这件同样的编织方法……虽说这是最常见的编织方法，但花样大小一致，而花样大小是会因人而异的。除此之外，尺寸也是。”

“毛衣符合齐木的尺寸吗？”

“那种生活让他消瘦不少，腰围变得宽松……齐木这个人个子高，肩膀很宽，但他的腿不是很长。因此他虽然高，但上半身也很长，一般尺寸应该会不太合身。”

“他几公分高？”

“根据美奈子，他自称有一百八十八公分。”

“比志史高很多。”

“因为美奈子比较娇小……”

志史大概一百七十五、六公分。身心都相当早熟的志史，国一暑假的时候，身高就有一百七十公分。不过从那以后，他似乎并没有长高多少。

“还有啊，公园内留在现场的脚印，不论是鞋底的图案还是尺码，都和齐木穿的运动鞋鞋底吻合。鞋子是国内品牌七年前发售的款式，是最畅销的款式。两年后产品更新，店面已经没在卖了。”

毛线与受害者指甲中纤维一致，衣服上沾了乔治的狗毛，还验出乔治的唾液。现场的脚印也吻合，加上齐木有动机，警方认定齐木明就是犯人，想来也无可厚非。

齐木也许本来就是最有可能的嫌犯，警方才马上朝这方面调查，也得出侦查人员期望的结果。

“其实从去年夏天，这带就不时有人看到游民，但我自己从未见过。”

“是齐木吗？”

“我不确定，但被目击到的对象身材高大，有一对骨碌大眼。”

“齐木死的地点很奇怪，我很难认为他住在那一带。”

“就不能是不相关的地方吗？”

“是没有不行的道理，只是很不自然。”

“道路对面就是令学馆。”

“志史国中就读三年的学校附近……”

悠纪觉得这点似乎算不上什么理由。

“对了，美奈子以前曾经和齐木一起到那边的会馆赏樱。”

高子举出那带著名政治世家的故居，那里是东京都内以樱花和玫瑰闻名的景点之一。

“说不定是只有齐木才知道的回忆之地吧？”

“说得……也是。”

“所以说，悠纪，虽然你都接下委托了，实在很不好意思，但能麻烦你忘掉前几天我拜托你的事情吗？”

“如果阿姨你这么说的话。”

高子松了口气，用竹签将盘子上的蛋糕切成小块。

悠纪当时的确如此打算，直到他在要回家的时候，见到志史的那一刻为止。

悠纪离开立原家的时候，志史站在楼梯顶部。悠纪打算打声招呼，他却已经走掉了。然而，志史留下的一瞬间残像，烙印在悠纪的眼中。

志史的残像似乎在笑。

他的嘴唇弯成一抹新月，无声无息地……仿佛扬起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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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附下げ（つけさげ），是出席茶会、发表会等场合时会穿的正装和服。与同为一般正装的“访问着（ほうもんぎ）”相比，图案较为轻简，也比较不那么正式。

2 Georges Sand，十九世纪的法国著名小说家，本名阿曼蒂娜－露西－奥罗尔．杜班（Amantine-Lucile-Aurore Dupin），乔治桑是她的笔名。

第一卷 第二章 洋馆

1

一月二十六日，悠纪前往齐木明身亡的建筑工地。现场离令学馆不远。

悠纪居住的公寓附近，有连接立原家所在的千驮木和令学馆一带的固定路线公车。悠纪当志史的家教时，骑自行车往来立原家，但下雨天就会搭公车。下雨的时候，恭吾会开车送悠纪回家；恭吾不在的话，高子就会叫计程车，所以这还是悠纪第一次坐上前往令学馆方向的公车。

悠纪在比想像中更拥挤的车内，随着公车摇晃，想起自己担任家教的时期，志史也是搭这辆公车上学。

公车在护国寺路口左转，开过几个红绿灯，悠纪下了公车。前方是一路蜿蜒的神田川。

这条路往西走就是令学馆国中和高中，往东走则是事发现场的大楼。

悠纪向东转。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目的地。

警方的封锁已经解除，现在这里只是一处围起来的建筑工地。标记着施工计划的告示牌上，显示这里预定盖一栋五层楼的钢筋水泥公寓。建筑工地有人自杀，这里会就此变成凶宅？或者不过是死一个游民，完工的时候就会抛诸脑后呢？

告示的承造人一栏，记载着一家大型营造公司的名称，起造人写着“小暮理都”。

——KOGURE……RITO？MASATO？这个名字该怎么念？

悠纪这么想的时候，意识到自己以前思考过同样的事情。自己过去在某个地方，看过“理都”这个名字。

自己在哪里看到？又是什么时候？至少不是最近……

悠纪想了一会，依旧不明白。他用手机拍下整组鹰架和告示的照片，然后离开。一阵冰冷的风从河面上吹来，悠纪将脖子埋进羽绒外套的领子里。

过马路时，回程公车刚好到站，但悠纪决定略过这班公车。他寻思既然都来了，就顺便看看令学馆。

从地图上来看，令学馆国中和高中各有独立用地，从神田川到护国寺，按照高中、国中的顺序，稍微隔着一段距离并列。与立原家所在的千駄木地区一样，这里有许多狭窄的私用道路和斜坡。悠纪沿着通向歌会会场饭店的斜坡往上走，然后在路上右转。

他原以为会到令学馆国中建筑，却迎面撞上一堵石墙，走到死路。看来悠纪搞错了转弯的路口。

石墙中间是道石阶，阶梯往上通向一道双开式铁门，门后是座白色的西洋宅邸。宅邸四周围绕着长矛般的铁栅栏，屋后是整片深邃绿意。

铜制门牌上刻着“小暮”。

“小暮家大宅……”

怎么回事？悠纪对此有印象。他在公寓起造人名字以外的地方接触过这个名字——对了，悠纪是透过耳朵听到的。

……高中的时候，附近有一家叫小暮家大宅的漂亮欧式宅邸……

说这话的是母亲阳子。去年回老家，母亲在客厅啃着饼干，一边看电视新闻，突然拉高声音。

“这栋房子！是小暮家大宅嘛。真怀念，看起来一点都没变。”

悠纪转向电视时，萤幕上是女主播的特写，她正在报导一位住在东京的富豪，在自家浴室溺毙身亡的新闻。

“死去的小暮先生五十二岁……果然是那个男孩子。”

“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这栋房子就在令学馆附近。我高中时，班上有人说房里住了一个年纪和我们差不多的男生，我们一群女生就放学后跑去偷看。毕竟住在那种白色的大宅里，男生想必是什么美少年吧。”

“是这样吗？”

悠纪总是搞不懂母亲的思考模式。

“当然啦。不过石墙太高了，我们根本看不到。但每天都去的话——”

每天……悠纪在心里嘀咕。

“有一天，终于让我们在对方穿着制服回家的时候遇到他，但不看还比较好。我们的梦想瞬间破灭。嗯，这就是现实。”

母亲道出十足任性的发言。

溺毙的人是小暮理都？不，理都是死者家属？自己就是在那个时候，从新闻上看到这个名字吗？

……不，是在更早之前。也许自己只是对“理都”这两个字有印象，和小暮理都其实没有任何关系。

回过神，悠纪已经来到令学馆国中前面。

距离放学时间还早，四下安静无声。拱型窗户一字排开的浅褐色学校，周围环绕着宛如剪影的冬日枯木。

志史曾经就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

这所学校是男女同校，国小、国中部因为规模小而收费昂贵，只要不挑科系，就能一路直升大学。尽管是门槛偏高的学校，但校风说起来其实相当温吞。

也许是志史对这所学校而言，实在太过优秀。就算每个家庭都有难言之隐，不过这所学校想必有许多家境富裕而茁壮成长的孩子。身在这样的环境，志史背后的阴影实在显得太过深沉黑暗。不只这样，他或许不管去哪所学校都是如此——

家教的时候，志史从未主动闲聊，即使悠纪偶尔抛出话题，他都只是简短回答。他自然也从不向悠纪谈起学校或朋友。关于志史的国中时代，悠纪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经常看书，书架上已经摆着六法全书。

志史房间内有叠似乎从图书馆，或学校图书室借来的书。书背上贴着分类贴纸，悠纪曾经在志史去洗手间的时候，随意从中拣选。海外科幻经典名著、日本文学名家作品、时下流行的少年奇幻作品……看上去都是爱读书的国中生会选择的书，但总让悠纪觉得不像志史会看的书。

书的底下有一本稍微探出头的笔记本。淡绿封面上，有着精致的烫金藤蔓边框——

就是那本笔记本。

悠纪突然回想起来。那本美丽的笔记本封面上，横向写着“理都”和“志史”。

“能请你不要随便乱碰吗？”

志史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当时悠纪连忙收回手，志史在笔记本上重新把书叠好，封面上的名字就这样被遮掩在书本之下。

“这不过是做做样子。妈妈看到我读这些就会安心，爸爸也不会啰嗦。”

进立原家之后，志史便称恭吾为“爸爸”，高子为“妈妈”。只是语气中丝毫不带亲爱之情。

他称呼生母美奈子为“美奈子小姐”，而当了他六年养父的忠彦则被唤为“三田先生”，简直就像冰块一样冷冽。

那个时期起，志史身上就带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仿佛被灰色城墙围着。还只是国中生，却有慑人气势。

十三日早晨，文京区的小暮静人（五十二岁），被返家的长子发现死在自家浴室的浴缸中，进而拨打一一○报案。小暮氏和长子两人同住。大冢署根据现场情况，研判是小暮氏喝醉，不小心在入浴时溺毙。目前全案正依意外方向进行调查。

回到家，悠纪打开电脑，以西历、小暮、文京区、溺死等关键字进行搜寻。简单得知去年八月十三日发生的溺毙事件梗概，但不论哪个消息来源，都没有刊出长子的名字。

当悠纪继续调查，想看看名字有没有出现在哪边时，他发现一篇连载在超自然主题杂志上的文章。文章中把现在的事件连结到过去的事件，描写成一篇因果报应故事。文章在去年九月刊登在杂志上。

这次要谈在东京拥有许多房地产的富豪西丘让（化名）在自家浴室里溺毙的案例。

第一发现者是同居的长子雅人（化名），西冈和雅人住在一座大宅里。宅邸内所有门窗都从里面锁上，也没有任何闯入者的迹象，因此应该毫无疑问地，是喝醉的西冈在入浴中溺毙身亡。

西冈是在十三日黎明前溺毙身亡。当时，雅人正在母亲圣美（化名）的医院探病。八月十三日是圣美的生日，根据医院相关人士的说法，雅人每年惯例都会在十二日晚上，带着花束在医院留宿。

姑且不提雅人的孝顺行为，问题是圣美为什么住院。

西冈住在坡道上一栋雅致的白色大宅。他不是职业画家，但他在花园一角盖了一栋画室，兴趣是在那里画油画。

三年前的二○××年二月黎明前，画室发生火灾。只有画室烧毁，主屋没有遭到波及，但圣美严重烧伤，陷入昏迷，直到现在都还没恢复意识。

根据消防部门和警方的调查，有鉴于现场情况，圣美本人纵火的可能性很大，而当时雅人和管家作证，圣美怀疑西冈外遇，精神衰弱。

火灾和溺死——火与水格格不入，但这两个关键词，却揭示了半个世纪前发生在这处宅邸的骇人事件。

从老旧的新闻报导也能查到这起事件，不过笔者是从曾经在西冈家工作的山中（化名）那里听到。

西冈有个双胞胎弟弟。在西冈和弟弟懂事前的某一天，西冈的弟弟就被人发现溺死在花园的池塘里。年轻的保姆受到侦讯，但因为难以证明是她的过失，因此未能立案。

然而，保姆获释后，在西冈家的花园里淋上煤油，点火自焚了。后来，在保姆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封遗书。遗书中写出大老爷（西冈的祖父）对她霸王硬上弓，夺取她的纯洁之身，结果老夫人（西冈的祖母）因此对她百般苛刻，还不准她预借薪资，导致母亲因为无法及时动手术而过世，她因此杀了小少爷复仇，然而婴儿哭声就此萦绕在她的耳边，让她肩膀万分沉重，每次回头都会看到表情痛苦的婴儿脸庞。

顺带一提，山中在事发不久就辞去西冈家的工作。问及辞职理由也坚定地闭口不语。事情发生之后，池塘就被埋了起来。

悠纪输入几个关键字，马上就找到关于那场火灾的报导。那是四年前二月的报导。

十四日黎明前，文京区的小暮静人家发生了火灾。约一个小时后大火扑灭，但该处一栋约四十平方公尺的建筑被完全烧毁。这场火事让住在此处的静人配偶万里子（四十二岁）和长子理都（十八岁）身受重伤。火灾发生时，万里子在建筑物内，进去救人的理都疑似遭到波及。警方和消防部门正在详细调查起火原因。

如果母亲知道，应该会在看到溺死的新闻时提到，所以她大概不知道火灾的事情。

这篇报导中清楚提到“理都”这个名字。他在四年前若是十八岁的话，就和志史同年。同年的话，说不定是志史在令学馆的同学。以防万一，悠纪搜寻了“小暮理都”，结果只有火灾的文章重复出现。他似乎没用真实姓名使用社交媒体。

小暮家画室失火、齐木明摔死、小暮静人溺毙——悠纪觉得短时间内在小暮理都身边发生太多事件了。

理都才二十二岁，但他似乎是齐木坠楼身亡的建筑工地所有权人。然后齐木是杀害恭吾的最大嫌疑人，而理都和志史是国中朋友？

……究竟怎么一回事。虽然没办法漂亮串连每件事，但彼此微妙地有虚线交缠连结。

悠纪盯着电脑，沉思片刻，拿起扔在桌上的手机，向上个月都还是自己雇主的人，送出一则LINE讯息。

〈我现在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透子一边当侦探，一边兼职——不知道哪个才是“兼职”就是了——画插图，主要画幽灵、妖怪、幻想生物、异形，以及不属于这个世上的东西。她是东京某座密宗体系寺庙的女儿，或许因为这个原因，从小就见识过各形各色的事物。她充分利用这些经验——真实性还有待商榷，不过她身为该领域的插画家，相当受到器重。

不久，手机响起来电通知。

“——我是若林。透子小姐？”

“怎么了？想起忘了什么东西吗？”

“我没忘东西——应该啦。我是想问透子小姐——”

悠纪询问刊载先前那篇报导的超自然杂志。

“那家杂志？嗯，我帮他们画过几次案子。”

“请问能介绍认识的编辑给我吗？”

“我是有认识的人，怎么了吗？”

“关于去年的报导，我有一些事情想瞭解。”

透子沉默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一改语气，嗓音像是将松垮蝴蝶结瞬间收紧的音调。

“让我先确认一件事——和那个女孩有关吗？”

“别发出这么吓人的声音，这件事跟她完全没关系。”

“真的？那就好。我不是要你……忘掉她……但那件事并不是你的责任。”

悠纪试图应声附和，但他做不到。

那件事平常都被悠纪抛诸脑后。他并未像透子所担忧地为那件事感到纠结。

只是悠纪不认为自己毫无责任。他无法拯救的少女，也许以悠纪的力量根本救不了她——但也许悠纪其实能成功向少女伸出救援之手。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左侧腹。

——如果自己付出更多关注。

如果自己曾经在某一刻伸出援手……

2

一月二十七日，本来打算去新宿的悠纪，到了驹込车站，突然改变主意，停下来打电话给高子。即使绕去立原家一趟，悠纪也赶得上约好的时间。他透过电话表示有一事相求，待会上门拜访，然后走向公车站。

“如此突然，是怎么了吗，怎么会想看看志史的国中毕业纪念册？”

“对不起，我有件事想确认。”

“如果关于那件事……恭吾的事已经没关系了。”

“是的，我知道。”

“都是因为我拜托你奇怪的事情。”

高子一脸困惑，她仍然领着悠纪来到客厅。桌子上摆着苔绿色封面的毕业纪念册。

“请看吧。幸好志史人不在家。只有这本国中的毕业纪念册，被他收在自己房间。”

“我很快就告辞，请不用担心。”

令学馆国中部一学年有四个班，每个班有二十多名学生，男女比例相仿。

志史在三班。照片中的大家或是微笑，或是扮怪相，或是一脸正经，或是张大眼睛，试图做出表情——每个人都注意着镜头，意识到现在正在拍毕业纪念册的照片，唯独志史露出一副平静如湖，没有一丝涟漪的神情。紧邻着眉毛的凤眼笔直注视前方，让志史看起格外成熟，甚至像是一瞬的幻影。

这样一看，志史的嘴唇本身线条相当柔和，悠纪却觉得他从未见过这副嘴唇冒出开心的笑声，或是扬起温柔的微笑。

当他还在三田家时，想必也曾露出笑容吧。悠纪应该亲眼见过，但已经回想不起来了。志史的嘴唇总是抿得很紧——让悠纪不禁觉得，他的嘴唇就像是绷紧的弓弦——绷得太过笔直——宛如一把没人能拉开的弓。

当时志史在楼梯上露出宛如残影的奇异微笑，是悠纪第一次在志史脸上看到的笑容，因此格外难忘。

与志史同学年的三班中，没人叫小暮理都。

四班——没有。

二班——没有。

一班……悠纪的手指僵住——找到了。

小暮理都真的存在。悠纪抱着比起吃惊，更接近没预想到的心情，盯着裁剪成方正形状的照片，以及下方写着“小暮理都”的文字。

自己正是为了找这个才跑一趟，也不能算是“没想到”就是了。

小暮理都就像一朵在黑暗中忽然散发馥郁香气的花朵，是一名拥有强烈魅力的少年。他不算是拥有惊人美貌。不，也许将来他会成为惊人的美男子，但现在在浅褐色的肌肤上，刻划出的仍只是美丽的要素，就像是未完成的负片。

他有着深邃的五官，特别印象深刻的是挺拔眉毛下的双眸。他的眼睛大得惊人，由即使是照片也能清楚看出的长睫毛勾勒衬托，明亮夺目得令人产生错觉，仿佛那里镶着两颗真的缟玛瑙。

鬈曲的黑发垂落在前额。

颈项宛如少女一般纤细。

——和志史真像……呢。

两人的相似并不是长相上的相似。透彻的眼神，宛如深邃水底中月光似的忧郁，也犹如笼罩树林的幽蓝雾气般的阴郁，那仿佛遥不可及的氛围，以及锐利无比的表情——这些地方在在令人觉得相像。

悠纪用手机拍下小暮理都的脸。毕业纪念册的后面还附著名册，到了现在已经相当少见。悠纪确认理都的地址，上面没写门牌号码，但至少是那栋大宅所在的地区。

当悠纪用手机拍下三班的名册时，高子回来了。她端上和母亲喜好相同的红茶，以及山茶花造型的日式点心，还附上温热的擦手巾。

“要查的东西已经找到了吗？”

“是的。”

“我得趁志史察觉前放回去才行。”

高子把毕业纪念册收到旁边的扶手椅上，仿佛在担心红茶会洒到毕业纪念册。

“志史只把国中的毕业纪念册收在自己房间吗？”

“是呀。他收在书架上。仔细一想，还真是不可思议。小学时的他说丢掉了，高中的毕业纪念册则和毕业证书一起交给恭吾。”

“他有特别亲近的朋友——或是女朋友吗？”

“志史国中的情形，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我从来没和志史聊过这类话题。”

“志史就连放学后，也不能和朋友一起玩，因为恭吾不准……恭吾又常在家工作，志史没什么机会放松。”

“志史今天人在哪里呢？”

“不知道……他开车出去了。”

“志史已经有驾照了吗？”

“是的，他好像秋天去上了驾训班。他不开恭吾的车，而是买了辆二手车，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车。他在附近的停车场租了停车位，把车停在那里。他早早就拿了恭吾的遗产。虽然美奈子说不用急，不过志史说他打算毕业后独立，所以希望早点分……”

高子看似不安地环视白漆墙和发黑的木制天花板。要是志史离家独立，高子就会孤零零留在这间屋子。

“志史这阵子每天都出门，但不告诉我去哪里，我也开不了口。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没办法，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再被我管吧。”

悠纪离开立原家，搭乘地下铁，赶往位于西新宿的干综合医院。撰写报导的作家野崎和透子交情不错，他告诉悠纪万里子住院的医院和病房。不仅如此，他还替悠纪跟去年答应采访的护士事先谈好。

悠纪想更进一步打探理都身边的事情。尽管看起来像偏离恭吾一案，但或许意外地并非如此。

“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

悠纪搭乘电梯到八楼的特殊病房，向一名在护士站独自用电脑的护士搭话。

她的年纪大概比悠纪大个两三岁，白衣胸前的名牌上写着“齐藤（莉）”。应该就是野崎说的那位名叫齐藤莉子的护士。

“我叫若林，昨天有透过野崎先生向您打过招呼。”

悠纪按照野崎的建议，将在透子事务所上班时印的作家名片，以及野崎建议的一万元礼品卡，叠在一起滑过柜台。齐藤用眼袋浮肿的眼睛瞥一眼，迅速塞进白衣的口袋里。

“真准时。”

她望向墙上的时钟评论。

明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到十二点，在八楼的护士站，这是她给悠纪的详细指示。这段时间的话，她会独自值班。不过野崎清楚交代过，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或有人按护士铃，齐藤就没办法配合。

“万里子女士还在这里吗？”

“是的，她在里面的八○一号病房。”

八楼的话，就无法从窗户进出。

“万里子女士入院的时候，你在这里吗？”

“是的。万里子女士昏迷不醒，让人以为没救了。”

“她没有意识吗？”

“是的。烧伤也很严重，不过主要是撞到了头。”

“所以她没说过是自己放的火？”

“以她当时的状况是不可能的。”

“可是据说是她自己放火的，那是……”

“你看，毕竟——”

齐藤压低声音。

“据说被烧掉的画布上，画着她丈夫出轨的对象。万里子女士好像事先买了一打烈酒做准备。”

悠纪也从野崎口中听过这件事。他详细讲述画室火灾和小暮静人溺毙事件。

万里子用的是一种叫做Spiritus的伏特加，酒精含量九十六度。据说这种酒绝对不能一边抽烟一边喝。

“万里子女士现在如何？”

齐藤苦着脸摇摇头。

“还是一样。她恢复意识的可能性——你懂吧？”

“她儿子经常来探望吗？”

“他康复后，每周都会来探望一次。”

“说起来，她儿子当时也住院了。”

“是的，他住了三星期。”

“他是一个人来探病吗？还是和别人一起？”

“他自己一人。”

“万里子的丈夫呢？”

“我几乎没看过小暮先生。”

“他大部分都是什么时候来？”

“有时是早上，有时是晚上。万里子是特殊病房的病人，探病没有限制。”

“她儿子会在病房待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吧。”

“去年八月十二日晚上呢？从十二日晚上到十三日早上。”

“那是小暮先生去世的那晚吧？当时警察过来问了我很多事情，到底怎么一回事？”

“既然警方问过，那你还记得吧？小暮理都是何时来探病，又是何时回家？”

“——那天晚上，我刚好值大夜班。这家医院的大夜班是从二十三点，到隔天早上八点。我来上班的时候，他就在，然后隔天一早就回去了。”

“一早具体来说是多早呢？”

“我看窗外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只要查查日出的时间，应该就知道了吧？”

如果是八月份的日出，那就是早上五点左右。

“这在我们护士之间，算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八月十三日是万里子的生日。她儿子每年都会待到早上，一起迎接生日，还会带漂亮的花来。”

“她儿子一直待在病房里吗？”

“那间病房是我负责的，一点半和四点的常规巡房中，他都在窗边开着小灯，似乎在编围巾还是什么的。他似乎很喜欢编织，真是少见。”

悠纪思索理都是否可能杀害静人。不是有无嫌疑，而是单纯推断物理上是否可能。

根据野崎的说法，静人的预估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如果理都一点半在这里，要杀静人，就需要在三十分钟内抵达小暮家大宅，杀害静人，再赶回来才行。

悠纪确认过地图，从干综合医院到小暮家大宅的直线距离约为四公里。半夜道路畅通，所以开车的话——他还不知道理都会不会开车——并非不可能。需要做的伪装只要在第二天早上回家之后再做就好。

“他曾经在途中外出吗？”

“他说不定有到外面的便利商店，不过十分钟或二十分钟也就算了，如果离开一小时以上都没回来，我一定会以为他已经回家了。那天晚上的事，警方早就带走监视摄影机调查过了。”

齐藤稍微探出身体。

“我说，小暮先生过世那件事，不是意外吗？”

“好像是——意外。”

悠纪也只能说“好像”。

“每年生日都只有儿子来吗？”

“据我所知，是的。小暮先生在儿子住院期间还会来。他大概很疼儿子，所以才无法原谅万里子女士。但说起来是他外遇不好嘛。儿子还为了救万里子女士，变成那样——”

这时一位年轻的护士走上楼梯，健谈的齐藤忽然闭紧了嘴。

第一卷 第三章 圣域

1

“立原志史？哦，那个家伙啊，我还记得。”

悠纪从三班名册由上往下依次拨打电话，第一位拨通电话，愿意听悠纪说话的人是小冢海斗。他不想亲自见面，但他通过电话回应“采访”。

“令学馆从小学就能开始读。小学位在千代田区，大学是在新宿区。立原是从国中……你是他亲戚，我也不用说。高中部的门槛虽然也很高，不过一般来说，是从国中就开始读的家伙们头脑比较好。其中立原的脑袋大概赢大家三倍——也许更多。”

“小冢先生从小学开始就读，对吧。”

悠纪出声询问，牵制对方仿佛要从薄薄的手机中溢出的自我中心。

“跟志史在同一班，只有三年级的时候吗？”

“一年级也是同班。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姓氏是叫三田对吧。国一暑假结束后就变成立原。”

“志史是个怎么样的人？”

“答案可能会掺杂我的主观，没问题吗？”

小冢事先声明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从国中开始就读的人，大约分成两种：会对内部生——从小学升上来的人——特别讨好献媚的人；或是相反，摆出鄙夷不屑的态度，一副我们脑袋构造不同的人。立原两者都不是……不，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后者……但也不太算。”

小冢此时第一次谨慎选字。

“——说到底，差别就在于有没有意识到这些。不论是讨好还是鄙夷，都是对内部生有强烈的意识。立原就不会这样。一直都是周围的人意识到立原，不论是外部生还是内部生。内部生通常不会对外部生有什么想法。说是漠不关心，也还不到那个程度。但是立原的话，尽管有程度差异，不过每个人都会注意到他。”

“那是志史头脑特别聪明，很会读书的关系吗？”

“这一点因素也有，不过光是这样，外部生不会注意到，内部生也不会意识到。也许是立原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

“眼睛……”

“立原不是很显眼吗？我不觉得他长得特别帅，但该说他有种独特的气质吗。我曾经纳闷地仔细观察过，他的眼睛是透明的。我不是说真的透明，是指他的眼神冰冷清澈，让人觉得就像透明一样。我想应该是那双眼睛让立原很特别。”

志史的眼睛——

确实是“透明”的眼睛。

当家教时，被志史注视的悠纪，经常因为那毫不留情的冷彻而坐立难安，仿佛连灵魂都被志史看穿。

“立原在班上是孤立的。不是班上霸凌或无视他，而是大家都隔着一段距离注意他。毕竟一靠近，好像就会被那只眼睛杀死。”

“你跟志史聊过吗？”

“我们化学课分在一组，有过实验所需的对话。”

“有没有人跟志史关系密切？”

“不，立原没朋友——啊，真要说，应该是田村，田村奈绪。田村和立原三年都在同一班。”

悠纪确认这个名字在三班名簿上。

“是女性吗？”

“对，她是一家经手珠子或施华洛世奇等手工艺品配件材料的公司总裁孙女。她是图书委员，写作能力很强，经常在东京或全国比赛得奖。她很聪明，但个性太鸡婆，又不会察言观色，直到最后都还在尝试把立原拉进班上团体。立原自己明明不想那样，每个人都很清楚，就是她搞不清楚状况，这也算是一种才能了吧。”

“田村小姐现在……”

“田村上了一所国立女子大学，好像要去当日本文学系的研究生了。哦，你也要找田村谈谈？那我帮你简单联络一下好了？她也是小学就开始读，我们还算有联系。”

“能麻烦你吗？”

根据在侦探社的经历，悠纪对这类提议都毫不客气地接受。

“只要联络田村小姐就好了。”

“哦，也是，让同期所有校友都知道有人在调查立原，也是挺伤脑筋。那我就偷偷告诉田村。没问题的，我嘴巴很紧，田村也是可以信赖的人。”

二月二日，悠纪在指定的转运站内咖啡店，和田村奈绪见面。

当悠纪在入口附近的座位上，喝咖啡等候时，一位“身穿红色毛衣配黑色大衣，留着鲍伯头短发和齐头浏海”，外观一如事前通知的女性准时出现。

她有着圆滚滚的脸颊，一双眼睛像橡实一样骨碌转动。悠纪递出巧克力蛋糕，她礼貌地道谢并伸手接过，然后挺直背脊，直勾勾地盯着悠纪。

“如果只是杂志记者，我就拒绝了，但听说你是立原的表哥。”

奈绪爽快说道，将悠纪的名片收进皮夹。

“正确来说，立原志史是我表姐的小孩。”

“很复杂的家庭关系呢——那么，立原同学是因为养父的案子而有嫌疑吗？”

“不，志史有不在场证明。”

“太好了，其实我看到新闻时就有点担心。我听说他养父很严厉。”

“你是从志史口中听到的吗？”

志史曾经透露这种事给眼前的人吗，悠纪心想。

“立原同学每天放学后都来图书室。他说他只准晚到家三十分钟好用来选书，他的自由时间就仅有这三十分钟。”

“志史这么告诉你吗？”

“我听到立原在图书室说话。我是图书委员，无论我值班与否，我都常在图书室。”

悠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志史在和谁说话？”

“我也很好奇。立原同学在班上话不多，所以我也很好奇他原来有亲密的朋友，就探头去看，发现对方是另一个班的学生。”

“你知道名字吗？”

“我知道，我小学曾和对方在同一班，高中也是。”

“能告诉我对方的名字吗？”

“是小暮同学。小暮理都，写作理想之都的理都。”

悠纪从肺部深处吐出一口气。他知道志史身边有一名叫作小暮理都的少年，因此他一直等待有人确认这件事。

“小暮同学也是个引人注目的人，单纯是因为外貌。详细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不过我想他应该是中东系混血儿。他有着浅褐色的肤色，五官深邃，眼睛很大。睫毛长得吓人。我觉得他的长相很美，但对有些人而言——特别是小学——比起美丽，更觉得他的长相很奇特。说奇特大概不太好，不过他确实很有异国风情。据说他母亲可能是外国人。他父亲参加过几次学校活动，不过怎么看都是日本人，肤色苍白，而且有点矮，一点也不像小暮同学。他母亲倒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她。”

“你眼中的小暮同学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奈绪似乎没有注意到悠纪可疑地更关注理都，而不是志史。

“嗯，真要说的话，他应该是那种被欺负的类型。因为他外表突出，又很乖巧，很容易被嘲笑。不管别人说什么，小暮同学都一声不吭，不可思议地盯着对方。因为他眼睛很大，我想小暮同学自己并不知道，但他的注视莫名地很给人压力。站在被他看的人立场上，其实应该很可怕吧。”

悠纪回想起毕业纪念册中理都的照片。那是一张让人一眼就不会忘记，甚至烙印在梦中，强烈、纤细且带着忧愁的脸庞。

“欺负他的人一害怕，因为不想承认他们害怕，就又欺负小暮同学。事情当然是对方不好，不过我有时也觉得小暮同学太关在壳里了。他好像也很喜欢书，经常待在图书室，我有几次向他搭话，例如『你在看什么书？』或者『如果有推荐的书请告诉我』。小暮同学只是默默翻开书的封面，或者摇头，然后静静走开。在我来看，小暮同学……还有立原同学，他们都是自己选择孤独一人。”

志史确实有这样的倾向。

让志史变成这样的，是他身边的大人。

对年幼的志史使用暴力的齐木；一怀上忠彦孩子就舍弃十二岁的志史，不再当他母亲的美奈子；赞成送志史当养子的忠彦也是同罪——他好歹都和志史当了六年的父子。

无论是身为亲生祖父母或是养父母，恭吾和高子都不爱志史。悠纪不知道他们自己怎么想，不过即使他们不讨厌志史，他们也绝对没爱过志史，原因是志史身上流着齐木的血，志史根本对此无能为力。

志史是孤独的。

小暮理都——大概也很孤独。

“小暮和志史同一班吗？”

“他们从来没同班过。国中每年都会换班，我刚好和立原同学同班三年，不过小暮同学从来没同班过。”

“那他们在同一个社团吗？”

“不，立原同学没参加任何社团。啊……不，一年级刚开始，他有暂时加入社团，是古典音乐社。”

“他应该是弹钢琴？”

“我也不知道……他在正式加入社团前就退社了。”

国中一年级的夏天之后——也就是说，志史从到立原家起至考上青成学园为止，都无法触碰琴键。

高中重开钢琴课，考大学时也没有中止——考大学对志史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悠纪听说志史为了集中准备司法考试，所以大学二年级时就不再碰钢琴。他也许只是停止钢琴课，并不是放弃钢琴本身。

“小暮也在音乐社吗？”

“不，小暮同学没参加社团。他高中有加入文艺社——我有个朋友很喜欢小暮同学，所以我还记得。”

奈绪辩解似地补了这一句。

“那么，志史和小暮呢？”

“这只是我的猜想，但我想他们在图书室认识。每天，他们都在图书室一起度过午休、午休和放学三十分钟。他们有时坐在图书室的窗边，有时一起在阅览室写什么。有时低语交谈。两人在一起的样子，简直像一幅画。国中一年级根本还很小……特别是男生，身高也没女生高，有时还幼稚得让人吃惊，但只有他们两人不是孩子。尽管这么说，他们当然也不是大人。我不太会说，就像从小孩的壳蜕皮，但下一阶段的壳还没完成……”

“志史和小暮处得这么好吗？”

“是啊——直到中途。在与班级无关的校外教学中，他们也一直是两人，还总是一起回家。小暮同学走路上学，路程只到公车站而已。但他们会特地避开直接通往大街的路，刻意绕远路。”

“直到中途是？”

“他们决裂了，我想是在国中三年级的秋天或冬天。”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他们不再来图书室了。”

“两人都是？”

“他们有时会分别来图书室。如果立原同学来了，小暮同学就不会来；如果小暮同学来了，立原同学就不会来。他们也不再一起回家了。”

“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我想是因为立原同学要上青成学园高中。这让小暮同学很震惊。”

“因为这样就……？”

“因为已经是大人了，才会这么想。如果若林先生是国中生，认为第一次交到的唯一好友，毫无疑问会和自己去同一所高中，结果对方却考了其他学校的入学考试。你要是知道了，不会伤心吗？不会失望吗？不会觉得遭到背叛吗？”

奈绪连声追问。

“尽管他理智上清楚立原同学对此无能为力，小暮同学心中纯粹与青涩的部分，也无法原谅他。”

“他们说不定只是一时闹别扭。他们直到毕业，还是维持同样状况吗？”

“他们关系还是没改善，毕业典礼的时候，甚至好像完全决裂了。你知道令学馆的制服吗？——男生打领带，女生打领结，搭配淡棕色西装外套。领带和领结的颜色的话，小学用酒红色，国中用苔绿色，高中用深棕色。”

“我记得是丝质的。”

“没错。我们内部生只有在高中一年级，才会照规定打深棕色的领带或领结——这是一个私底下的默契，传统上——从二年级开始，大家会从小学的酒红色或国中的苔绿色，挑喜欢的颜色打领带或领结。也有人会依季节和心情变化换颜色，也有人选定喜欢的颜色后就不会变。当然，国中部就只能选择苔绿色，不过在从小学部就读的人之中，苔绿色也比较受欢迎。这是最棒的地方。毕业之后，大家都会保留下来珍藏。”

悠纪从母亲那里听过这件事。母亲从国中开始就读，小学是和高子、笃子就读同一所女校。不过母亲不喜严谨校风，而来考男女同校的令学馆。

“小暮同学在毕业典礼后，用剪刀剪碎了立原同学的领带。”

“把制服的领带剪碎吗？”

奈绪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我亲眼看到了，典礼结束后，事情就发生在图书室。当我去和照顾我的图书管理员告别时，小暮同学站在窗边，拿着一把剪刀，在剪别人的领带。”

“我觉得剪领带还蛮困难的，是特地拿合适的剪刀来剪吗？”

“我是这么认为，剪刀看起来像是一把裁缝用剪刀。”

“你怎么知道那是志史的领带？说不定是小暮自己的领带？”

奈绪一脸严肃，想了想。

“说实话，我不记得当时小暮同学有没有打领带。而且小暮同学是唯一一个在高中三年都照规定打深棕色领带的内部生，所以我也不能断定那不是小暮同学的领带。不过小暮同学当时的样子，让我这么想的，因为他的样子非比寻常。当然剪领带本身也不正常，但我指的不是这点。当时小暮同学大大的眼睛里，倒映出剪刀的银色光芒。虽然讲得有点夸张，不过他的模样实在太过吓人，让人觉得要是被他发现，他就会拿起剪刀袭来。我吓坏了，跑回教室。要在平常，我肯定会打招呼的。剪自己的领带，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吗？当我回到教室时，立原同学没有打领带。我问他领带怎么了，他只说没事。我也没办法再多问了。”

听着奈绪不慌不忙地说话，悠纪想知道志史和理都是不是真的决裂。如果两人的关系在那时断绝，那齐木死在工地会不会只是巧合？

不，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如果是这样，两人的关系是否在某个时候修复了？

悠纪试着问奈绪，但她表示不清楚。不过虽然不清楚，如果是年纪更大之后也就算了，做到剪领带这种程度，很难想像友情还能回到从前——

“确实是非比寻常的行为。”

“小暮同学是个很安静的人，但他的内心相对地蕴藏着一股激情。不过他展现出激情的时刻，我知道的也就是领带跟另一次——另一次是高中的时候——”

此时奈绪回神似地截断自己的话。

“抱歉，你想问的是立原同学的事吧。”

“不，请告诉我。也许在某个地方会和志史有接点。”

“——刚才我也稍微说过，小暮同学在高中时加入了文艺社。因为高中部在一年级的时候，必须加入社团才行。文艺社每年六月和一月都会出版一本名为《鸢尾花》的作品集，以校徽的鸢尾花命名。六月的初夏号是收录诗集、短篇童话等短篇作品的小品集，但是一月新年号的话，大家会拿出干劲写起长篇小说，这就是活动的重头戏。新年号也会在福利社出售。我也买了，因为我有个朋友在文艺社。不过高一发生了一件事，导致当年没出新年号。”

那一年文艺社的成员有七、八个人，包括理都在内。据说通常都是这个人数。

根据奈绪在文艺社的朋友所说，在正式作品集发布前，会先印社员人数份的校样本，让社员全员都看过，检查有无错漏字或表达错误，同时进行作品的品评。事情就是发生在这个阶段。

“文艺社有一个叫杉尾莲的男生，他跟我同年级，是从小学就开始读令学馆的内部生。小暮同学指责杉尾同学的小说抄袭，接着突然拿走桌上保存大家作品的USB，并从目瞪口呆的众人手上抢过校样本，丢到走廊上的水槽点火烧掉。他甚至还带着打火机。警铃都响了，消防车还差一点就出动。当老师问小暮同学时，他什么也没说。他被罚在家思过一周。文艺社也停止活动一个月，还不准发表作品集。这件事发生后，小暮同学和杉尾同学都退出了文艺社。”

“实际上怎么样？是抄袭吗？”

“我朋友和其他社员都不确定。不过我朋友说杉尾同学没有反驳，感觉应该有鬼。所以大家都觉得小暮同学是对的，说连那么文静的小暮同学都激动到那种程度。”

“那是怎么样的小说？”

“你说杉尾同学的小说吗？我也不知道……”

“当时的文艺社社员都读过了吧？”

奈绪察觉到悠纪的要求。

“要我问问我的朋友吗？以前待文艺社的那位。”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直接面对面询问她。”

“好的，请稍等。”

奈绪拿出手机，传了一阵子讯息，抬起脸。

“明天下午两点或三点如何？”

“我时间地点都可以。”

“那么明天两点在这里，因为对方说希望我也在，所以我也会来，可以吗？”

“当然，我求之不得。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

“没问题，我也很开心能见到许久没见的爱梨，她叫多田爱梨——那个，如果若林先生有在调查小暮同学的话——”

悠纪一瞬间内心暗惊。因为奈绪说的不是“立原同学”而是“小暮同学”。

“——如果你知道小暮同学现在怎么样，你能告诉我吗？我一直很在意他的事情，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来就再也没见到他了。”

看着奈绪那张严肃而略显若有所思的脸，悠纪认为她所说喜欢理都的朋友，说不定就是她自己。

“那样的事情，指的是去年小暮静人过世？还是画室的火灾——”

“对喔，说起来他父亲过世了。我说的是火灾。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所学校……那一带火灾接连发生。”

“是吗？”

“我们国二的时候发生了一场火灾，虽然是小火，但是人为纵火。国三的时候，附近的公寓也发生了火灾，死了一对夫妇，只有小孩得救。小暮同学家的火灾是——二月十四日，那天是情人节，我——的朋友带了要给小暮同学的巧克力，但是小暮同学没来学校。我们最初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午休后，所有的学生都聚集在礼堂，校长告诉我们小暮同学家失火了，小暮同学也住院了。我向班导问了医院，他却不肯告诉我。说是小暮同学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暂时需要静养。其他住院病人也需要休息，学生们拜访会造成困扰。结果就这样……小暮同学直到毕业典礼，都没再来过学校。”

“小暮有升上大学吗？”

“他没直升上大学，不过他本来就排除在内部直升组之外。尽管这么说，他也没得到推甄的推荐，似乎也没参加一般考试……我不知道小暮同学在火灾之前，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2

二月三日，悠纪坐在和昨天同一家咖啡厅的同一个座位上。奈绪坐在他的正面，多田爱梨则坐在奈绪旁边。

爱梨有着一头长度及胸的柔亮棕发，化着与她的娃娃脸不太合的抢眼彩妆。开心接过巧克力蛋糕后，爱梨谈起了杉尾莲的小说。

故事舞台位于远方星系中一颗遥远的星星。一位王子卷入政变，全家遭到处决。因年少入狱而免于死刑的他，在狱中遇到一位名叫铃那的眼盲少女，并在成为地下反抗军的昔日亲友协助下越狱，和他一起投身革命。

最终，革命失败，伙伴被杀，只有王子和铃那在好友的牺牲之下，搭上小型逃生艇逃往太空。逃生艇已经设定好，会反覆透过曲速移动，前往数万光年外的“蓝水行星”。王子和铃那手牵着手，在冬眠胶囊内陷入长眠——

“因为故事还算有趣，所以我还记得。虽然有很多值得吐槽的地方，不过不只我的作品，大家的作品都是半斤八两。”

爱梨喝了一口感觉很甜的风味拿铁，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沾到奶油的嘴巴。

“不知道到底是抄袭什么？感觉很像在哪边听过的故事东拼西凑出来的东西，但具体来说又说不出来。小暮同学应该要好好说出来才对。社员全都不清楚，但是杉尾同学因此退出社团，应该就是承认自己抄袭。”

“小暮写过小说吗？”

“没有，小暮同学不写故事的，他写的是短歌。文艺社很少有完全不写故事的人。虽然也有人主要写诗，偶尔写故事。我猜他应该是挑看来很轻松，又不用和人打交道的社团吧。文艺社的活动毕竟是个人独自作业。美术社应该也是类似的社团，但他好像讨厌画画。”

“你还记得是怎么样的短歌吗？”

“嗯——我对俳句或短歌完全不感兴趣。”

爱梨转向奈绪。

“小奈还记得吗？我应该有给你看过初夏号？”

“你没给我看过，你说很丢脸所以不想。”

“对喔，我赶不上第一次《鸢尾花》的截稿日期，所以我拿很久以前写的故事，修改后交出去了。我自然不想把那种东西给小奈这样擅长写作的人看。”

“我听说过田村小姐文笔不错，但似乎没加入文艺社。”

“因为小奈是网球社的王牌。”

“才不是，因为我不会写小说。我能耍耍小聪明，写一些合乎评审喜好的作文，但我没有爱梨那样的想像力。”

爱梨拿出手机，对悠纪露出亲切笑容。

“我家的《鸢尾花》应该还在，找到的话，我可以拍下小暮同学的短歌传给你。”

“能麻烦你吗？”

“当然没关系。不过，如果你知道小暮同学的事情，请好好告诉小奈。”

“爱梨真是的。”

奈绪焦急地用手肘戳爱梨。悠纪忍住笑回答。

“我明白了。那么如果你知道，希望能提供杉尾的联络方式——”

五天后，悠纪在杉尾住处附近的一家店和他碰面。

“你好，我是杉尾。”

杉尾黑框眼镜后的表情有些难以辨认。他脱下高档羽绒外套，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悠纪联络他时，杉尾首先拒绝谢礼的礼金。他说他不是情报商，开口不是为了回报。

“我从田村那里听说过，没想到当年的黑历史还会被挖出来。不，我不是指抄袭，是指我竟然加入文艺社写小说的事情。”

杉尾点了吉力马札罗咖啡。这家咖啡专卖店有着类似青麦的复古氛围。

“老实说，那篇小说算不算抄袭，还是个疑问。”

还没等悠纪提问，杉尾便自顾自开口。

“其实去年我祖母在家里过世了。我们家雇用了看护，直到祖母过世前，她在我们家住了半年左右。她说以前当帮佣的人家，他们家的儿子也是读令学馆。我仔细一问，结果是小暮。小暮的母亲似乎以前是银座某个高级俱乐部的女公关。她不是店里第一红牌，但脸蛋美得算是俱乐部第一，甚至堪称银座第一。”

“我听说她是中东系的人。”

“不，我确认了，她是日本人。小暮的中东血统应该是来自父亲。不，不是小暮静人。没人提过吗？小暮不是小暮先生的亲生儿子。”

“我第一次听说。”

“是喔，原来连田村也不知道。当小暮先生为了小暮的母亲天天到俱乐部报到时……这个讲法总觉得怪怪的。”

“也是，用静人先生和万里子女士可能比较好懂。”

悠纪道出两人的本名，杉尾便露出共犯般的表情点了点头。

“就这样称呼吧。静人为了追求万里子上俱乐部的时候，万里子已经有一个孩子。小暮——静人知道这一点，还是向万里子求婚了。在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还真是伟大。”

“那样的事情？”

“我当时还小，但你可能记得。十八年前的圣诞节，一位在银座俱乐部工作的女人，在她家门口被人往脸上泼硫酸的事件，你不知道吗？”

“我没印象，那是万里子女士吗？”

“是啊。我不记得是左边还是右边，不过万里子半边脸严重烧伤。半边很漂亮，半边则是——”

“竟然会有人做这么可怕的事情。”

“透过好几次整形手术，似乎有改善一点，但要恢复原本模样……似乎难度很高。”

“犯人呢？”

“过了时效却没有被抓到。可能是跟踪狂、被抢客人的嫉妒同事、丈夫被抢走的复仇妻子，或瞄准美女的随机犯……”

悠纪注意着镜片后杉尾眼中的欢喜之情，猜想杉尾大概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些资讯告诉别人。

正因如此，杉尾才会答应见面。对悠纪而言，应该可说是求之不得才对，没道理对此感到不快。

“万里子据说很任性，也很情绪化。花村太太——就是那位帮佣的名字——说小暮总是替万里子，以及成为自己名义父亲的静人着想，是个性非常温柔的小孩。只是小时候的他虽然内向，但也有开朗的一面，后来变了。”

服务生端来香气逼人的咖啡。杉尾没加任何东西，一脸享受地享用黑咖啡。眼镜镜片因为热气而微微起雾。

“我也觉得小暮后来变了。”

“后来是指什么时候？”

“大概是五年级吧。小学的时候，我和小暮六年都同班，小暮不是班上中心的类型，但他会和一样是文静类型的朋友在一起，常常笑得很开心。不知不觉之中，他不再露出笑容。从那以后，就开始常常一个人待着。”

志史也是后来产生变化。

“小暮对静人比对他母亲万里子还亲，他在家的时候，据说常待在静人的画室。”

“被火烧毁的画室？”

“没错，在庭园的独栋画室。静人靠着代代相传的不动产过活，画画似乎是他的兴趣。他很喜欢小暮，还用他当画画的模特儿。”

“你跟小暮不太亲近吗？”

“异端分子同伴——我是这么以为的。我抱着一种幻想，觉得没人能理解我，不过如果是小暮，我们一定能互相理解。我们国中也分到同一班，让我内心暗喜，但是这个时候那家伙——哦，抱歉，立原志史同学就出现了。”

杉尾说志史应该是“另一边”的人。他应该是在“另一边”且站在中心的人。明明这个人被“另一边”需求着，却硬是待在“这一边”，让杉原一肚子火。

“说起来很抱歉，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喜欢他。对于想去『另一边』却去不了的我来说，小暮是『同志』，而立原则是无法容许的存在。而且立原还闯进可说是我圣域的地方。下课、午休、放学……我每次去图书室，他总是在那里。我知道这样说很失礼——”

“没关系，不用每次都道歉。”

“你能谅解，我就说得痛快多了。在其他地方还好，但在图书室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生气。他要来图书室也就算了，但每天都出现，实在让人很不愉快。当然，这是我自我中心的感受。图书室不只是为了我存在，但我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想。”

杉尾将握拳的手抵在嘴边，微微一笑。

“说来好笑，但实际上，我想借此机会和小暮谈谈。我在脑海里把小暮当成同志，擅自认定小暮和我一样，对立原的出现感到苦恼。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真是有够碍眼，要是能和小暮这样互吐苦水，我就能咽下这口气，说不定还能因此缩短和小暮之间的距离。我的脑海中抱着这样的妄想，然而——那时是国中一年级的十月——我因为感冒而请三天假，回来上学之后，就发现他和小暮在图书室亲密相处的样子。你能想像我那时候的感受吗？用可能会引起误会的说法来表现的话，就像是在告白前就失恋。接下来就是他们的蜜月期了。他们会在窗边凑近脸庞交谈，在和图书室相连的阅览室里，摊开笔记本，一起写点什么。”

“笔记本……”

那本淡绿色的笔记本，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

“我受到严重打击，因为看到两人在一起，我才意识到小暮和他并肩也毫不逊色。我终于明白了。简单地说，像他们那样才叫『异端』。”

杉尾刻意把异端这个词念得格外清晰，仿佛其中别有含意。

“那个时候，我所想的『异端』是指十分特别，类似天选之人的别称。这么一来，我不过就是个低人一等的人……不，我现在已经不会抱着这种轻贱自己的想法。我已经妥协并接受自己就是平庸，但还是拥有不少东西，不会再对『异端』抱持奇怪的憧憬。只是当时的我自我意识太强——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期吧——幻想与现实的差异，造就了一种虚构的自卑感。因此说起发生的事情，就是我嫉妒立原和小暮。对于他们的关系，他们营造出的空气感，就像是两人独自身处在玻璃森林里……这样。”

“玻璃森林吗？”

“这不是我现在的感想，是我当时的想法。”

“我懂你所说志史拥有的氛围。我在志史国中的时候，当过他的家教。他是个不谈学校，也不谈自己的孩子。”

什么都不谈——真的是这样吗？难道不是我如此认定，于是什么都不问，志史才什么都不说？悠纪在心中反问。

“我想过就此放弃，不再去图书室。如果想看书，去图书馆就好，这附近也有图书馆。然而我无法做到。我依旧到图书室报到，注视着他们。说我是跟踪狂也不为过。”

紧接着，杉尾谈到了奈绪也提过的小火灾。事情发生在十一月下旬，他们上国中二年级的时候。有小孩在小学入学考试落榜，在海外生活几年后，依旧没能通过归国子女特别招生的国中部入学考，母亲就混入学校的厕所纵火。

黑烟升腾，警铃高响，教务主任透过紧急广播，用宛如尖叫的嗓音连连呼吁：“留在学校的学生请尽速撤离避难。”

“警铃对心脏实在不太好。女生都在尖叫，图书室管理员大声呼喊大家，和在场的学生一起冲向走廊。我当时在阅览室里，因为立原和小暮也在那里。他们一如往常地摊开笔记本，正在写些什么。我也准备离开，然后忽然转头一看——看向他们。你觉得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缓缓阖上笔记本，站起身来，并肩步向与门口方向相反的窗边——

听着杉尾刻意吊人胃口的台词，悠纪仿佛目睹了那一幕——两名少年的身影——像幻影一样在远处浮现。

“两人素来冷静，他们可能猜想有人恶作剧按下火灾警报，或是认为警铃故障吧？不过我认为不是这样。即使是真正的火灾，他们也没有逃跑的意思。相反的，他们说不定还期望火焰的来临。”

根据杉尾的说法，位于学校三楼的图书室，窗户不是面向学校操场，而是朝向马路。一开窗，紧逼面前的就是围绕着学校四周的水杉树林。

水杉不会像枫树一样变成鲜红色，而是红棕色。图书室窗外的树木正要换装。

“两人朝着水杉林的方向，立原把笔记本收在身侧，小暮把手放在窗台上……永恒仿佛只在那里降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一瞬间在我胸口中骚动。他们的背影甚至让我感到神圣。大概是因为窗户开着，他们的头发微微飘动，就像等待着世界毁灭一样……”

杉尾的双眼在眼镜后方湿润起来。他的眼中没有悠纪，正盯着九年前图书室的窗户。

悠纪静静地等待他的视线回到现实。

“——我想说的是那本笔记本。就连可能会死的时候，立原都把那本笔记本拿在手上。从那时起，我就对他们的笔记本很好奇。”

“那是什么笔记本？”

“不是一般的大学笔记本，也不是人人都有的印着校徽的笔记本，是一本看起来有点贵的笔记本，颜色是浅绿色，他们对周围环境不感兴趣，所以没想到周围会有人对自己感兴趣。他们如此显眼，又是秘密主义者，有时却毫无防备地把笔记本留在阅览室的座位上——尽管时间不长。我一直看着他们，假装在看书，美工刀藏在裤子口袋。”

杉尾做出握美工刀的手势。

“我算是执念深的人。我就一直这样等待着机会，到国三的五月，终于付诸实行。他们把笔记本留在桌上，趁他们到书架找书要花时间，我就看准这个不容错过的良机。”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我翻开笔记本，用美工刀割下一页。我真的只是随便选了一页。”

“上面写了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可能正在写小说，或至少是试着写小说。那一页上面写的是类似设定的片段文章。一个盲眼少女如何如何之类的。”

“盲眼少女……铃那。”

“你是从多田那边听到的吗？我当时写的小说主角是塔罗斯和铃那，标题也是〈塔罗斯和铃那〉。真是难为情，算是我最大的黑历史。”

“是变位字谜呢。”

杉尾莲害羞地挠了挠头——莲花——Lotus——Tulos。背后的心思确实有些露骨。

“笔记本上的名字可能不是铃那，而是铃奈。铃奈——盲眼、天使，大概是这样的感觉。我唯一取用的就是这部分。光靠那一页，我也没办法搞懂他们在写什么小说。我也不可能记得细节，因为我在回家的路上，就把那一页揉成一团，扔在车站的垃圾桶里。我之所以任由小暮责骂而不加反驳，是因为我自觉愧疚。事实上，小暮应该只是因为笔记本内容被人看到，还被割走一页，才大发脾气，抄袭什么的不过是发火的借口。即便他再怎么对周围视若无睹，他视野的一角，想来还是有我的存在。读过我的小说，他应该就明白谁是从笔记本割走一页的犯人。要不是当时警铃响了，也不会演变成那么大的骚动。”

“谢谢，我明白了。”

“当警铃响起的时候，小暮脸上不可思议地浮现怀念的表情，让我印象深刻。他应该是想起立原的事情吧，那位和他绝交后，就这样分别的至交好友。”

“——绝交吗？”

“绝交这个词，听起来很令人怀念吧？”

“嗯，确实。”

悠纪第一次对杉尾的话有同感。

“小暮和志史他们真的绝交了吗？”

“应该是吧。”

“什么时候？”

“三年级第二学期结束的时候。”

不愧是自称跟踪狂的人，杉尾记的很详细。

“这么一说，当时学校附近还发生了火灾……算了，反正应该没什么关系。”

“你觉得绝交的原因是什么？”

如果杉尾一直如此痴迷地观察他们，悠纪期待说不定有什么事情，是只有杉尾能察觉到的。然而，杉尾摇了摇头。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至少我没见过他们起冲突。他们没打过架，就连口角也不曾有。他们就只是在某一天，突然不再互相接触，仅此而已。”

“有人说是因为志史去考别的学校，你的看法是？”

“我不这么认为，应该不是那么幼稚的原因。我觉得他们有很纤细的一面，所以应该有些东西，只有他们才能理解。”

最后，悠纪询问花村的联络方式。杉尾表示他现在不知道，不过回家翻翻祖母葬礼上的奠仪名册，应该就能找到。杉尾答应会用LINE告诉悠纪后，悠纪站了起来，留下了表示还要再喝一杯的杉尾。杉尾似乎是这里的常客，悠纪请店员转交他喜欢的咖啡豆作为伴手礼——这种程度的话，他应该不会为此生气吧——然后结清帐单。

第一卷 第四章 少女

1

二月十二日，一位身材圆润的女性喘着气，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现身。两人所在的场所是家宽敞明亮的咖啡店，座位在店内深处。咖啡店外头可以看到JR中央线中野车站前的圆环道路。

“我是花村真澄。真对不住，明明麻烦你到附近来一趟，结果我还迟到。”

“不会——”

花村挥挥手，制止准备起身低头致意的悠纪。

“我在找笔记本。在小暮先生家工作的时候，我会记下今天买了什么食材，还有晚餐的菜单，或是工作备忘录。有时也会写下一些琐碎小事，我想搞不好会有什么用处。”

她脱下毛绒绒的外套，一边喝下服务生送来的水，喝的时候还顺便点了去冰的柳橙汁。点单时，她伸手探进布制的托特包，拿出绛紫色的笔记本。她接着在悠纪对面坐下，并递出笔记本。

“请看，你可以随意翻，想要的话也能借你。”

“——我是若林悠纪，今天多谢你——”

“好啦不用客气啦，听说你是作家吗？”

“不，我是自由撰——”

“看起来真年轻，还像个学生似的。”

花村转动圆圆的大眼睛。悠纪照惯例递出巧克力蛋糕和包着谢礼的信封。

“哎呀，真是谢谢！”

“你是从什么时候在小暮家工作，又工作了多久呢？”

“算算可能也有二十年了吧。那是我三十八岁的时候，也就是二十二年前——哎呀，这样年龄都曝光了。静人先生的母亲因为肝脏恶化，必须在家静养，所以人力仲介就来问我。你知道，因为我有护士资格。于是我就作为静人先生母亲的护士，踏进小暮家。不过专门做家务的人，也说因为年纪大了，差不多想退休了。所以静人先生的母亲去世后，我就开始做帮佣了，每周去小暮家五天。”

“静人先生的工作——”

“他在艺术杂志上写评论。虽然可能是没办法拿来当饭吃的程度，不过他从美术大学毕业后，去过巴黎还是佛罗伦斯，有过留学经历——哦，这边这边，谢谢。”

花村迫不及待地把嘴贴在吸管上，将照指示去冰的柳橙汁一口气喝掉一半。

“静人先生结婚的时候——”

“那是他母亲去世的隔年，静人三十六岁，万里子二十九岁，理都五岁……他真是一个可爱的男孩，万里子曾经自豪说，他父亲是个啥国家的王族，所以这孩子就是王子。我不知道她是说真的还假的，不过小理都真的像是从一千零一夜的绘本里跑出来的。”

“万里子女士是——”

“她是真的漂亮，左边的脸很漂亮，不过右边的脸就……嗯，真是遗憾。”

花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只有刚开始的时候而已。

“我只在这边说喔，我认为静人先生和万里子结婚，是为了小理都才结婚的。万里子已经不能继续原先的工作了，对吧？——她原本可是银座高档俱乐部的女公关喔——这么一来，小理都要怎么办？我认为静人先生，而不是万里子，应该就是带着这样的考量才结婚的。他从结婚前就很喜欢小理都，在万里子发生那种事情之前，好像还曾经带他去迪士尼乐园。静人先生很善良，只是有点软弱，大概是父亲那边的遗传吧。他母亲是小暮家的千金，父亲是上门女婿，所以抬不起头来。万里子则相反，个性很强。与其说个性，不如说自我很强的人。虽然说，静人先生就算说客套话，也算不上美男子。他又矮又胖——说是胖也差不多像我这样而已，不算什么——头发有点薄的地方，本人有点在意，不过外表难道不是最不相关的事情吗？首先，要说这点的话，万里子的伤……哎呀，真是的。”

花村终于自制地截断话语，含起吸管。

“我不认为静人先生的婚姻不幸福，因为他有小理都。即使没有血缘关系，静人真的很爱小理都，小理都也会黏着他喊『叔叔』。去参加学校活动的也是静人先生喔。发表评论的杂志停刊后——这点也完全不用愁就是了——他有更多的时间在画室画画，这种时候，他也一定会找小理都。小理都喜欢书，就会抱着书跟在静人先生后面。他总是会回头看向万里子，就像在问『妈妈不来吗？』似的，那副模样可真是惹人怜爱。”

“万里子她——”

“她会用手嘘声赶人，还故意用右脸示人。这种时候，静人先生就会默默握住小理都的手。但他终究不是亲生爸爸，所以小理都可能也无法完全放任自己撒娇吧。小理都假日的时候，应该也很想去哪里玩，但是静人先生很少出门……他是会上银座，但是那又不太一样。静人先生有时一整天都不会踏出画室。毕竟画室有床，有厕所，也有淋浴间。”

“理都据说后来好像变了——”

“是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他开始老是呆在自己房间里，不过静人先生还是经常叫他去画室当模特儿，大概是小理都让他想动笔画画吧。要是我会画画，我也想画小理都——不过我画的话，就会像古代的壁画，所以我不会动手。对了，说到变了，还有小理都对万里子的态度。万里子还是老样子，所以小理都大概也是死心，不再会一脸悲伤地看着万里子了。不过就算这么说，他也从来不曾口出暴言，或是摆出叛逆的态度。”

“国中的时候——”

“他国中的时候，有会一起回家的朋友，我常常看到他们一起放学。对方是个气质很成熟，有着不可思议氛围的孩子。小理都从来没带他回家作客，大概是顾虑静人先生和万里子吧。”

花村发出一阵浊音，吸干了柳橙汁。

“我想问一下画室的火灾。”

悠纪乘隙终于说出完整的问句。

“哦，那场火灾呀。你看看那本笔记本就会知道，刚好是四年前的这个时候——”

悠纪翻开又小又厚的笔记本。

“二月十四日，早上六点半静人来电……？”

“是啊，我还在被窝里要醒没醒，就接到了电话。还想说一大早的发生什么事，没想到是小理都因为火灾受重伤。我吓了一大跳，飞奔到医院。新宿的干综合医院距离这里还算近，实在是万幸。静人先生整个冷静不下来，应该说，他抓狂了，我没看到万里子，还想说当母亲的，这种时候在做什么。我完全没想到她正在生死之间徘徊。她被烧到掉下来的天花板打到脑袋，然后全身烧伤……去年静人先生去世的时候，我问过小理都，他说万里子从那之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我没听说她过世，所以现在应该还是那副模样。虽然这么说很那个，不过她没恢复意识，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最难受的应该是小理都，他为了救万里子，还变成那样……”

“理都似乎也住院了三周。”

“没错，我只在这里说：小理都左边的脸，从眼睛以下到脸颊、下巴、锁骨，都留下了疤痕。静人先生为此悲痛无比，结果反过来是小理都安慰静人先生。我每天在医院和宅邸之间来回，拿走脏衣服洗干净，给宅邸通风打扫，做便当给静人先生。因为静人先生片刻也不愿离开小理都。”

“那场火是万里——”

“我只在这里说：那是万里子自杀未遂。”

不知道第几次的“只在这里说”，花村又装出压低声音的样子。

“静人的外——”

“他才没有外遇。他几乎没什么出门，到底要怎么外遇？”

“确实如——”

“我不能大声说出来，但这是静人先生拜托我，要我配合他的说法，让静人先生当坏人，让大家多同情万里子。这么做不是为了万里子，是为了小理都。比起亲生母亲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不如让没血缘的父亲受大众诟病比较好。你看，他真是个善良的人。”

“那么，画是……”

“都是小理都的画，毕竟静人先生都在画他。我是没看过就是了。静人先生不喜欢别人进他画室，就连打扫也是自己来。我原本想说辞职的时候，也许能要一幅画当纪念，不过全都烧掉了……哦？不对，我记得有一幅……对了，有一位画商曾经来画室看过。静人先生画画不怎样，但在评论方面蛮有名的，对方才会因为这层关系来拜访——哦，我想起来了。那位画商一口京都腔。静人先生好像让他看了好几幅画，不过对方只买了一幅。明明卖掉了，静人先生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说舍不得放手。”

“有人看到万里子点火吗？只有理都吗？”

“毕竟是半夜三点喔？小理都待在自己房间，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感觉，看向窗帘时，发现窗帘透出异常明亮的红光。当他拉开窗帘，只见画室着火了，画室的窗户还看得到人影，从剪影辨认得出是万里子——”

理都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向庭院。察觉到画室异常的理都，马上打开房门大喊。

“爸爸！失火了！快叫消防车！”

他判断走楼梯来不及，于是直接从房间窗户离开，沿着树枝降到庭院。据说理都被树皮弄伤的手上全是血。

画室的窗户是内嵌式，门也锁着。理都用身体多次撞门，才把门撞开，身上留下严重瘀伤。

根据消防单位和警方调查，大火毫无疑问从画室内部点燃。特别是画布都被堆放在同一处，燃烧程度很严重，推测应该是起火点。

画室里除了万里子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

画室的门能从内外上锁，不过外侧的锁已经坏了一阵子。尽管静人说“得找时间修”，但因为没遇到什么特别的问题，静人也不急着修理。

也就是说，只有画室内的万里子能够锁上门。如果纵火犯在画室里，对方不可能在不被理都目击的情况下逃离现场。

“画布上似乎洒了一种叫做生命之水的酒。”

“没错，我只在这里说：那些酒是万里子跟百货公司的外贸商买的，说是庭院里有柚子，想酿柚子酒，所以买了一打。那个叫生什么的酒，听说好像十分易燃？据说几乎等于酒精？”

“我只是举个假设：有没有可能是静人自己纵火？”

“静人先生有什么理由烧掉自己重要的画吗？”

花村意外冷静地反问。

“就没有他反过来利用自己不会烧掉重要的画这点，试图杀害万里子的可能吗？”

“我很了解静人先生，所以清楚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不过当时警方也问了我相同的事情，让我再回答一遍：当然，如果对方是静人先生，小理都确实可能会为了保护他而说谎，但我不认为静人先生能够在满是酒精的地方放火，再身手敏捷地逃出来，而且还毫发无伤。”

“他毫发无伤吗？”

“大概是小理都或是静人先生尽力做到的，当消防员赶到的时候，花园里的洒水器正在洒水。浑身湿透，失去意识的小理都和濒死的万里子躺在一边，旁边则是穿着睡衣，全身脱力的静人先生。他因为在寒冷天气中全身湿透，猛流鼻水，但就仅此而已。”

语声铿锵地说完，花村接着叹了口气。

“只是啊，我只在这里说：我无法说小暮先生没有动机。万里子的行为实在太过分了。这件事我连警方都没说——她和公公勾搭上了。”

“公公——”

“公公当然就是静人先生的父亲了，就是那位上门女婿呀。”

“他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啰。我说静人先生的母亲过世了，但我可没说过父亲过世了，对吧？”

确实如此，悠纪回想。

“他的名字是洋一。太平洋的洋，数字的一。”

“他们住在一起吗？”

“那么大的一间宅邸，也没必要分开住吧。洋一先生还很有精神喔。他和静人先生的母亲是大学同学，两人还是学生的时候就结婚了——原因据说也是因为静人先生的母亲，她父亲得了癌症，所以想在临死前看看她穿婚纱的模样。洋一先生是个踏实的人，虽然成为有钱人的上门女婿，但一直在当高中的音乐老师。即使退休后，也还在当约聘老师。对，直到那场火灾为止。这一点和一出生就当少爷的静人先生不同。大概是因为这一点，他和没有安稳工作的静人先生相处得不太好。他们长得也不像，洋一先生是位有点西洋面孔的帅哥。”

“为什么他会和万里子——”

“对对对，就是这一点。就算这房子再大，好歹也是儿子的老婆、自己的媳妇吧？真是要不得。他们当然会隐瞒这件事，洋一先生不用说，就连万里子态度上也不敢太明显。不过大家就是知道，这种事情就是瞒不住。不论是静人先生，或是小理都都知道。”

“火灾发生时，洋一在做什么？”

“洋一先生容易失眠，那天晚上睡前吃了不少安眠药。他半梦半醒间似乎有听到骚动，但爬不起来，直到中午才起床。毕竟他的房间也离庭院比较远。 ”

“我以防万一问一下，洋一有没有可能是凶手？比如说，他对万里子的爱情冷却了——”

“即便如此又怎样，他谎称幽会，把万里子叫到画室吗？”

“提议殉情，结果只有自己逃离之类的。”

“就算这样，他逃的时候也会被小理都看到，小理都会不会保护洋一先生就很说不定了。洋一先生虽然也疼爱小理都，却是和万里子外遇，让静人先生痛苦的人。”

“洋一现在怎么了？”

“火灾发生后，他住进了养老院。他大概受到惊吓，一下子就痴呆了。”

“万里子纵火动机是什么？”

“我想自从硫酸事件之后，她内心就一直有想死的念头。你看，她还为了生活，嫁给一个连爱都不爱的对象。她和洋一先生的外遇，不过是点发泄，并不是为了爱情。所以她才在小理都高中三年级，只剩一个月就毕业的时候，突然理智断线——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烧理都的画呢？”

“那就代表她有多恨静人先生。”

“这不是有点没道理……”

“毕竟静人先生没能让她幸福，不是吗？女人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别看我这样，我也还是个女的，我也不是说我完全不了解万里子的感受。”

花村莫名感慨地点点头。

“在小理都出院之前，静人先生就请我回去。静人先生想来是想和小理都两人，不受任何人打扰地安静过活吧。我虽然很担心，不过小理都的状况也稳定下来了，再怎么说也是别人的房子。我一从新闻听说静人先生的消息，吃惊地打电话给小理都时，他说他严正谢绝奠仪和吊唁，而且他对每个人都这么说。我只在这边说喔，静人先生没办葬礼，就在只有小理都一人在场的情况下，悄悄送去火葬了。骨灰葬在小暮家的祖坟。毕竟是那么大的豪宅，遗产继承那些想来也很辛苦。相对于不谙世事，什么都不懂的静人先生，小理都从高中的时候就一直在努力学习，资产管理和税收的事情都一手包办。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得很好吧。”

2

小暮理都 二十二岁 无职

〈家庭〉

父亲——不详 阿拉伯王室？

母亲——万里子 银座高级俱乐部的女公关时代认识小暮静人。遭人泼洒硫酸，右半边脸被毁容（悬案已过时效）。与静人结婚。

四年前的二月十四日，在自家所有地内的画室纵火，企图自杀，被理都救出，自杀以未遂告终。动机不明。到现在为止，一直在西新宿的干综合医院，处于昏迷状态。

养父——静人 曾经是美术评论作家，但无固定工作。热中在自家画室描绘以理都为模特儿的画作。

去年八月十三日，于自家浴室溺水身亡（推测为意外死亡）。

养祖父——洋一 与万里子有染。前高中音乐老师。痴呆症发作，目前住在养老院。

〈年谱〉

五岁

母亲结婚。成为小暮静人的养子。

令学馆小学入学．毕业

令学馆国中入学

一年级

与立原志史相识。

与志史进一步相交。

二年级　十一月

令学院国中纵火事件。

三年级　十二月

与志史决裂。

三月

毕业典礼后，剪碎志史的领带。

令学馆高中入学

一年级

加入文艺社。

冬

文艺社抄袭事件。烧毁作品集的校样本与USB。

三年级　二月十四日

凌晨三点左右，自家画室发生火灾。母亲万里子陷入昏迷，自己也严重烧伤。

三月

毕业（学校维持缺席）。

二十一岁至二十二岁（高中毕业后第四年）

去年　　八月十三日

深夜一点至两点，小暮静人于自家浴室溺毙。

十一月十日

凌晨五点至五点三十分左右　立原恭吾遭人勒毙。

今年　　一月二十二日

晚上十一点，齐木明在所有权人为理都的公寓建筑工地坠楼身亡。判定为自杀。杀害恭吾的犯人是齐木，因嫌疑人死亡而不起诉——

悠纪将手从键盘上移开，拿起放在电脑旁的马克杯，喝下已经由热转温的咖啡。他因为想喝点甜的加了砂糖，但加得太多了。

——小暮理都——

众人口中故事串连而起的少年形象微妙失衡，与志史有些相似。

他有着被泼了硫酸，美丽容貌遭受惨烈伤害的母亲，以及没有血缘的养父。母亲和养祖父在同住的大宅子中发展出外遇关系。自己亲生父亲是身分不详的外国人，在世人眼中是“女公关的私生子”。

在扭曲家庭环境中遍体鳞伤的理都，在家庭之外大概也遭受无端的歧视。此外，他那充满异国情调的外貌，使理都在称为学校的封闭团体中遭到孤立。

他的心情和志史怀抱的孤独产生了共鸣。他们彼此分享愤怒与悲伤，互相敞开坚硬的心门——他们向对方倾诉一切，也只向对方倾诉。

紧密交缠的线为什么断了？国中三年级的十二月，两人发生了什么事？

悠纪操作录音机，找到和奈绪的对话，按下播放。

“……第一次交到的唯一好友，毫无疑问会和自己去同一所高中，结果对方却考了其他学校的入学考试。你要是知道了，不会伤心吗？不会失望吗？不会觉得遭到背叛吗？……”

“……尽管他理智上清楚立原同学对此无能为力，小暮同学心中纯粹与青涩的部分，也无法原谅他……”

悠纪随手快转聆听，然后来到火灾的部分。

“……附近的公寓也发生了火灾，死了一对夫妇，只有小孩得救……”

杉尾也提到了这场火灾，时间点恰逢两人“绝交”的时期。悠纪输入年分、城镇名称、夫妇死亡等关键字进行搜索，发现八年前十二月的新闻报导。

一日晚间十一点左右，根据当地居民报案，文京区的一间木造公寓发生火灾。约两个小时后大火遭到扑灭，但二楼一间约二十平方公尺的房间被烧毁，在烧毁的房间中发现了男女二人的尸体。尸体被认为是住在这个房间里的寺井玲美（二十八岁）和她的同居人井上大雅（三十岁），警方正在调查起火原因，并确认他们的身分。寺井的长女怜奈（十岁）独自逃离，脚部等虽然受到轻伤，但无生命危险。

悠纪继续调查，发现起火原因是井上乱丢烟蒂，而幸存的女儿怜奈遭到这个男人和她的母亲虐待。所谓的自行逃离，其实是被赶出家门，而且还是在十二月的夜晚。

幸好她因此幸免于难，免遭波及。

悠纪还查到曙杉公寓这个公寓名称和详细地址。从地图上来看，公寓位在令学馆国中附近的小巷里。除非不从校门口直接前往公车站，而是选择胡乱大绕远路，不然不会经过这里。

志史和理都的回家路上，住着一个名叫怜奈的女孩。

怜奈疑似每天都遭到母亲和她的同居人虐待。

怜奈的房子发生火灾，她的母亲及其同居人去世，志史和理都在事件发生前后决裂。

志史和理都共同创作的故事中，登场人物的名字叫铃奈。

悠纪觉得有些焦躁。这些事实确实有着某种联系，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缺乏逻辑上的一致性——至少目前如此。

悠纪在追逐理都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是如此。他摸索着像花瓣一样，勉强重叠在一起的事实片段，终于追寻到确实存在、活生生的小暮理都。

悠纪心中萌生想与理都会面的强烈念头。

不过在那之前，他想尽可能先搜集情报。

他知道理都的住处，也知道他每周都会造访干综合医院，想来不须急在一时。

悠纪再次联络花村真澄。火灾距离令学馆国中部不远，也就是说离小暮家也很近，说不定在花村的守备范围之内。关于曙杉公寓的火灾与怜奈的事情，悠纪也许能从她口中听到“只在这里说喔”的消息。

“曙杉公寓？”

花村一开始的时候，露出毫无头绪的反应。

“是一间约七年前发生火灾的公寓。”

“哦，你说曙庄啊！你讲公寓什么的，害我没想到。我认识那边的房东阿伯。哦，对了，他说过他改了名字。因为分遗产，把一半的权利过到妹妹名下，还顺便把外面也整修了一番，改了个时髦的名字。房东阿伯原本要直接取名叫曙公寓，结果他妹妹想要加上自己的名字，好证明自己拥有一半所有权，所以才变成曙杉公寓了。那栋公寓当时屋龄都不知道有没有三十年了，那里一楼和二楼各有五个房间，总共十个房间。公寓总是有一半都空着。不管外观再漂亮，房间墙壁的油漆刷得多厚，问题还是一堆：像是供水设备老旧，水管会裸露在房间内，还有地板重铺了，但隔间是用拉门隔开，就算关上拉门，还是会有空隙……这都是住一楼的老太太说的。”

电脑桌上的手机，滔滔不绝地冒出花村的声音。悠纪现在把手机切成免提，好用录音机录音。语声中断，传来啜饮茶水之类的声音。

“我想问关于起火的那间房子。”

悠纪把握时机，出声询问。

“好像是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十岁的女孩——”

“不是，他们才不是夫妇，不过是个吃软饭的赖在女人房间里而已。女方是一个天真纯朴，简直像刚出货的苹果一般的女孩，而且还不是高级苹果，是那种有碰伤的。她在宅配公司工作，自己一个人养小孩。听到这样，房东阿伯一开始很同情，还会分米给她，房租迟交也不会催。不过她好像被公司开除，不知何时就开始在小钢珠店工作。这倒是还好，问题是她开始和小钢珠店的客人同居，而且还是一看就有问题的小混混。”

花村一口气讲完，又喝了一口茶。

“我知道愈多，就愈不忍听下去。你看，苹果姑娘白天要出去工作，然后那个男人就说碍眼，把小孩赶出去。哪怕外面是热是冷，刮风还是下雨，他一概不管。小孩还光着脚。没穿鞋也不能去任何地方，就这样可怜兮兮地在门前坐了几个小时。一楼的房东阿伯和老太太看不下去，跟苹果姑娘说，但是她也只会畏畏缩缩地回『这样啊』和『我很抱歉』，不是什么抱歉不抱歉的问题啦。讨男人欢心竟然比自己的小孩还重要，脑袋真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孩好像也没好好洗澡，穿的衣服也和季节不对，又皱巴巴的，怎么看都是虐待儿童，所以我就叫他们检举。不过他们两人事到临头都怕了起来，再怎么说，还是会怕那个吃软饭的。”

“说得也是，特别是住在附近的话，也要考虑会不会遭到报复。”

“我是能够理解啦，所以我才打电话给儿童福利中心。政府机关的人来过一次，不过那种人就是关键时刻特别会躲，小孩也被藏起来。我也没办法再做更多了。火灾的原因听说是吃软饭的在床上抽烟。我那时就想：我就知道。毕竟他是个大烟枪，不管讲几遍，扔然老把烟蒂丢到窗外。听说阿伯扫地的时候，还曾经有没熄掉的烟蒂落到脚边，要是烟蒂掉到他那个光溜溜的头顶，那可就不妙了。那一晚，小孩不是又被赶出去了吗？把小孩赶出去，两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好事。真是可怜唷，冬天晚上那么冷。不过小孩也因此得救了，算是因祸得福吧。被烧死的两人是自作自受，因果报应啦。事后知道那孩子的年纪，我整个吓一跳。说是十岁了！毕竟小孩看起来没有去上学，看起来完全不像十岁。想来是营养不良。阿伯好不容易才整修了公寓，结果却发生火灾，还出了人命，让他沮丧得很，真是可怜。不过我只在这里说喔，那个地方最后连同土地顺利卖出，大赚了一笔。”

悠纪深感佩服，认真思考是不是该向透子推荐花村当调查员。

“那个小孩后来怎么了？”

“应该被哪个设施带走了吧？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有问题的小孩，能照顾的人应该有限吧？”

“有问题？”

“她眼睛看不见。”

“咦。”

悠纪顿时说不出话。

——盲眼少女——铃那——

“哎，不论是谁都很吃惊。我也没想到竟然有人会把这样的小孩赶到外面。我是在火灾后才知道的，房东阿伯和一楼的老太太都没说过这件事。要是我知道了，福利机构的人来的时后，就会多做点什么了。”

“你对理都说过那个女孩的事情吗？”

“我也不确定，我好像有说过。不过小理都那个时候，开始不太听我说话了。但是我见过好几次，小理都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和她说话。房东阿伯的房子就在公寓对面，我去那边喝茶的时候，可以从窗户看到公寓。”

“理都一个人吗？”

“不是，他朋友也和他一起。我说过吧？就是那个有特别气质的男孩。”

志史、理都和怜奈有接触过。

——即使如此——又怎么样？

仿佛不管怎么拼上拼图，都无法完成的拼图游戏。

随着拼图增加，就愈看不出完成的模样。

第一卷 第五章 旋律

1

二月十三日，悠纪到访公园，一方面也是为了把太过偏向理都的方针，修正回志史身上。找到怜奈这个接点是收获，但仅止于此。

齐木明似乎曾经出没在立原家附近。考虑到步行到立原家的范围，以及过着那种生活的人能融入其中的地方，悠纪一边放大地图，一边思索，选定几间美术馆和博物馆所在的这座公园。

尽管游民号称已经从东京的公园里消失，悠纪在雕像周围和广场上走动时，草丛间还是有许多蓝色胶布的帐篷。

悠纪从在帐篷外与猫玩耍的男人，以及正在仔细清扫落叶的男人开始询问。他打算从比较好搭话的对象下手，但调查没有预期般顺利。

悠纪带了两张照片，分别来自嫌疑犯死亡的新闻报导，以及网上找到的剧团传单。在传单上，角色名和艺名写在椭圆形的脸部照片下方——魔幌（冴木明）

不知道齐木扮演什么角色，照片中的他戴着一顶长长的金色假发。尽管有化妆，又是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但悠纪认为这张照片很好地呈现出齐木这个男人的内心。

“哦，我知道他。小幌哥嘛。”

戴着针织帽，半张脸留着灰色胡须的男人笑着点头。他从悠纪手中接过热呼呼的罐装红豆汤，黄色门牙间有明显缝隙。

“他的本名是齐木明。”

“他在这里自称『魔幌』。我不知道他的本名。这里没人在乎。”

看似五六十岁，也可能比想像中还要年轻的男人，用自暴自弃的口气回答，指着悠纪手里的传单。

“这样啊，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说不知道？都是先拿了钱就装死？那可真是节哀顺变啊——我就是抗拒不了这个。这位小哥，算你走运啊。”

男人打开罐装红豆汤，喉咙咕嘟作响地喝下了里面的东西。

“驻扎在这里的家伙，没人不知道小幌哥啦。他人很大方，又是个还算不赖的男人。就各种方面来说，不少人都看上他。”

“他有那么多钱吗？”

“明明没在工作，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钱呢。哎，反正我也想像得出答案——我知道小幌哥已经嗝屁了。”

“他自杀了。”

“假的啦。”

“嗯？”

“他是被杀的啦。”

看似胆小谨慎的男人，眼中头一次疯狂闪着光芒。

“靠那种方式赚钱是不行的，逼得太紧的话，对方自然——”

“他是在恐吓人吗？”

“那天晚上，他也是出门去『约会』了，就此没再回来。”

“和谁约会？”

“当然是他的金主啰。他说要去搭公车，还在寒风中洗了身体，穿上时髦的毛衣，莫名开心的样子。”

划船池旁的马路是公车道，经由立原家所在的千駄木，开往齐木坠楼现场方向的公车也会经过。

如果“约会”对象是志史呢？

五月司法考试考完——特别是九月通过之后，恭吾的管教变松，志史应该可以自由行动。

齐木难道不是因为要和志史见面而“开心”吗？

虽然这样的想法可说是一厢情愿到了极点，不过齐木对于要和成长得万分出色的儿子碰面，说不定心中充满骄傲。他清洗身体，应该也是多少顾虑到志史。

去年夏天起，貌似齐木的男人多次在立原家附近被人目击。想成他和志史有接触，应该是自然的想法。

齐木难道不是想见志史吗？他并不是像男人所说去恐吓，而是可悲地想见自己儿子。

至于志史——即使数量不多——他说不定在给齐木钱。

他一点一点让齐木安心，对他怀柔，直到时机成熟，他就这么说：只要恭吾一死，四分之一的遗产就会归身为养子的自己所有，这样就能提供更多金援。

志史把恭吾的散步路线告诉齐木，还告诉他十一月十日那天，恭吾很可能比平时更早，在天色还没亮的时候出门遛狗。

志史操纵齐木，杀害了恭吾。悠纪忍不住觉得这个想法，似乎远比齐木怀恨而单独犯下罪行，更来得有真实感。

这是对恭吾的报复，也是对齐木的报复。这是志史对两位父亲的复仇。

最后志史把完成任务的齐木叫到工地，然后……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男人凑近悠纪的脸。一股难以忍受的臭味扑鼻而来，让悠纪几乎皱起眉头。

“没事，没什么。你还有注意到其他关于他的事情吗？任何事都好。”

男人扯了扯土黄色的干燥下唇。

“他一喝醉就会炫耀儿子。他说他有个孝顺的儿子，以后会一起住在好公寓。”

“公寓……”

“我就听听，跟他说太好啦。毕竟我们都得靠妄想来骗骗自己。”

“你见过这个人吗？”

悠纪亮出手机萤幕，上面显示着志史的照片。在恭吾的葬礼上，大姐的丈夫拍了很多照片。悠纪从发来的照片里，选出面朝正面的照片并放大。

“……不，我没见过。”

男人连看都没仔细看，就直接摇头。

悠纪礼貌地道了谢，递给他装着礼金的信封。

齐木明死于一月二十二日晚间十一点前后。一名路过的男性上班族见到齐木进入建筑工地，听到一声短促的尖叫和撞击声。

然而那个时候，他就这样离开了。他并没看到现场。现场据说没有打斗痕迹，但在鹰架上工人难以特定的纷乱脚印中多添一组脚印，想来也不会有人发现。志史用不着打架，他大可静静等待之后伸手一推，避人耳目地离开现场。

根据刚才男人的说法，齐木去见志史的可能性很大，因此很难想像他有自杀意图。

他没有理由特地搭公车去自杀——不过反过来想，他也可能见到志史后绝望。

例如，志史指责他童年时代所受的虐待。

志史怀着冰冷的态度鄙视齐木，不管齐木尽多大努力赔罪——虽然很难想像他会这么做——都加以拒绝。

希望就在眼前，却被志史毫不留情斩断——

悠纪不认为齐木个性有这么老实，但现阶段还无法排除自杀的可能性。志史煽动对方自杀的可能性也还存在。

此外，还需要考虑志史是否可能行凶。一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志史是否有不在场证明……

悠纪坐在漂着天鹅船的池旁长椅，拿出手机。

“——是的，这里是立原。”

悠纪原本打算致电给高子，没想到是志史接电话。出乎意料，悠纪一阵动摇。直到志史的声音在拨号音后响起为止，他都忘了这支登记为“高子阿姨”的号码，是立原家的室内电话号码。高子有一台阳春的手机，但她说不喜欢用手机通话，只拿来收发简讯。

“啊——我是若林悠纪。”

“原来是悠纪，前几天家母承蒙关照了。”

“我才是承蒙款待。”

“家母好一阵子没出席如此盛大的场合，又能和你说上话，让她相当开心。”

志史态度彬彬有礼。他不带半点笑意，道出礼貌的社交辞令，却又不至于礼貌得过于虚伪。令人纳闷到底是怎么样的技术。

“志史，你现在有时间吗？”

悠纪改变了主意。他难得有机会和志史交谈。

“怎么了？”

“一月二十二日晚上，你在哪里？”

“一月二十二日？”

“齐木明摔死的那个晚上。”

“你还在玩侦探家家酒吗？”

志史发出像月光般透亮的声音，仿佛在情感包裹上柔软冰冷的丝绸。即使是面对面交谈，悠纪也无法捕捉到一丝波动，如今隔着电话，悠纪更是无法掌握他的心思。

“你真是被——”

此时，一台摩托车从树林后的马路疾驶而过，引擎发出巨大噪音。志史的声音被引擎声盖过，但还是明确地传进悠纪的耳朵里：你真是被宠坏了。

悠纪自己也觉得难以否认。伤势已经痊愈，父母也放任悠纪做自己想做的事，让他对两人充满感激。

——没错，已经六年了。

自从那孩子过早地离开人世，已经六年了。悠纪的生活从此改变了方向。

如果没有那件事，悠纪就不会在透子的事务所工作，高子也不会要求他进行调查。

那件事是分水岭。尽管进入父亲的公司，好像让悠纪重回原来的人生轨道，但悠纪已经被与以前不同的水流卷走。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悠纪早就撒手退缩。不是放弃追查，而是因为觉得与自己无关。就像悠纪对那个孩子一直摆出的态度。

悠纪猜想现在自己仍在追查案子，可能是对那孩子的赎罪。

当然志史不是那个孩子。即使悠纪向志史伸出手，也无法传达给那个孩子。更何况悠纪别说那个孩子，就连志史也救不了。

——说到底，我可能只是想拯救救不了那个孩子的自己，悠纪心想。

“下个月底我会回到横滨，到家父的公司上班。”

“我相信若林姨丈也会很高兴的。你看来已经完全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

从志史的口气，听不出他是讽刺还是真心。

“齐木爸爸跳楼大约是在晚上十一点，当时我和岛田夕华在一起，人在你和她谈话的那家家庭餐厅。”

“青麦的那位女性？”

没想到在此时听到这个名字。

“我听说你们分手了。”

“给她借口联系我的，不就是你吗？”

“你之前真的和她交往？”

“肉体上没错，精神上没有。”

牛蒡爱好者——悠纪突然想起这个称呼。

志史喜欢又黑又瘦的人吗？

难道不是因为和小暮理都的外貌重叠吗？

“能请你别再向她确认了？这样又会让她找到借口。你想查，可以问竹内先生。”

“竹内？”

“家母没跟你说吗？他是辖区的警探，负责此案。我是立原爸爸和齐木爸爸案子的嫌疑人之一——因为不论哪边我都有动机。他们调查了我的不在场证明。我和夕华从一月二十二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半过后，一直在那间家庭餐厅。餐厅的监视摄影机和店员应该都能证实我没去现场。公车司机也作证表示齐木爸爸是在公园前的公车站搭上末班车，他是在现场附近的公车站下车，照时刻表的话，应该是晚上十点四十九分。”

“听到你这么说就可以了，希望没让你不愉快。”

“要我把电话转给家母吗？”

“不用了，我只是要问这些。”

“这样吗。那么——”

“志史，”

悠纪情不自禁地喊了他的名字。

“还有什么事？”

“你喜欢过人吗？”

“怎么这么突然？”

“你的初恋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自己要问这样的事情？而志史明明大可不回答，却还是回答了悠纪的问题。事后悠纪多次回想起此刻。

“是十二岁的时候。”

志史回答后，电话就挂断了。

悠纪长长地吐了口气，握着手机的手放在腿上。

和志史说话比和陌生游民说话要紧张得多。就算不见面，感觉也会被那双眼睛看穿。

志史有不在场证明。志史杀不了齐木。

那么——小暮理都呢？

仿佛生活在水底的贝壳稍微张嘴呼吸，升起的气泡最终在水面上破裂，一个浮起的疑问在悠纪的胸口炸开。

理都的话，不就做得到吗？

志史指定日期、时间和地点，打电话给齐木，让理都等他出现——

——这不过是妄想。

另一个自己像是要戳破气泡似地大声反驳。

现在扯到理都，连臆测都算不上，只是妄想。此外，两人在国中时闹翻了。他们的同学异口同声地证明了这一点，田村奈绪还亲眼目睹理都在毕业典礼时剪断志史的领带。

——接下来的七年，他们是否一直处于“决裂”？

他们有没有可能在某个地方相遇，并恢复了友谊？

升入青成学园高中的志史，在恭吾的允许下重新开始学琴，但他不是去教室，而是请一位之前就教过志史，名叫吉村庆子的老师来立原家授课。据说授课是每周一堂课，以不会影响课业范围为前提，只要成绩一变糟就停止。

除此之外，志史没有参加任何课程或社团活动。恭吾不让他参加。他也没去补习班或预备学校。虽然可以说优秀的志史没必要，但恭吾就是把志史绑得这么死。

此外，在志史上大学前，志史除了上课用的学校专用平板，没有手机或个人电脑。当他需要的时候，就须向恭吾借，并在恭吾眼前使用。

除了上学，志史唯一算得上外出的时刻，就是每月一次的志工活动。据说是访问残疾儿童设施，弹奏钢琴或和小孩一起玩。

假使志史有微薄的零用钱，也许还能在往返的路上找个网咖，但他连这点都做不到。

考虑到这一点，至少在志史进入大学之前，他们俩人无法联系。

理都又如何呢？他在高中毕业前，被一场大火严重烧伤。他之后在做什么，日常生活又恢复到什么程度呢？

……火……理都的烧伤……

突然想到一事，悠纪查起四年前映陵大学法学系的入学考试日期，那天是二月十二日。

小暮家的火灾发生在二月十四日黎明前。国立大学第二次考试是在二月底。

映陵大学入学考试——火——国立大学第二次考试。

志史顺利考上了映陵大学，然而他没能考上第一志愿的国立大学。考试无法预测，但志史的模拟考成绩在国内一直名列前茅，没人想过他会落榜。

两次考试之间是小暮画室的火灾和理都的烧伤。

这不就是志史考试失败的原因吗？高子说志史当时正在服用安眠药，但失眠的原因是一样的吗……？

他们两个果然已经在高中时期和好了吗？

什么时候？在哪里？

不……说起来两人真的“决裂”了吗？

2

悠纪决定去见吉村庆子，因为尽管只有每周一次，她依旧是除了家人以外，与志史接触时间最长的人。

从美奈子再婚，志史在石神井的三田家度过六岁到十二岁的六年，加上约三年的空白期之后，高中到大学二年级的五年。整整十一年，她一直在指导志史。

家住练马区藤见台车站附近的庆子，离石神井很近，但要到千駄木的立原家，就需要转乘两次车，路程需要一个小时。当初问她愿不愿意来再次教志史弹钢琴，她爽快答应，表示学生是志史的话，她非常乐意——悠纪曾从高子那里听过这样的故事。

朋友正在寻找钢琴老师，为她的孩子提供私人课程，悠纪向美奈子撒谎，问出她的联络方式。她目前正在教美月，并在家里开设钢琴教室。悠纪拨打拿到的号码，表示自己是立原恭吾的侄子，正在调查他的案子，并老实地告诉她，想问问关于志史的事情。

她最初很谨慎，但交谈后逐渐信任悠纪，成功约好见面。

二月十六日，悠纪在池袋百货公司的咖啡店和庆子碰面。庆子已经四十岁过半，五官鲜明的长相，让她十分适合短发。

悠纪递出从美奈子那里打听到的庆子爱吃羊羹，闲聊起美月钢琴的进展，和洸太郎沉迷足球不想弹钢琴，接着切进志史的话题。

“一开始，志史妈妈十分积极。我记得妈妈也是音乐大学毕业的，我想她自己应该就能教，不过她说不想让小孩养成奇怪的习惯，所以想让小孩认真学琴。我的感觉是她想让小孩正式学钢琴。她担心六岁才开始会太晚，确实不能算早……应该算起步偏晚，不过志史马上就超越大家。据说他只要没人管，就会一整天都坐在钢琴前。志史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就会自己写谱作曲。虽然低年级时的作品还有些傻气，但到高年级，他已经开始写出可以称为奏鸣曲的乐曲。志史当初因为家庭因素被爷爷收养，中断了课程，真的是很惋惜。听到他想重新上课，我真的很高兴。奶奶好像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单程一小时真的不算远。”

“缺席将近三年，有什么影响吗？”

庆子的嘴唇离开冰茶吸管，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

“不可能没影响，但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当初志史连考国中也没休息过，所以我真的觉得很可惜，但我已经放下了。”

“放下……”

“我认为要是志史全力投注在钢琴上，他曾经可以成为一流的演奏家。”

庆子用过去式，意味着这已经无望了……想来也是，音乐的世界可没那么简单。

“志史似乎一直把桌子当琴键，不停训练手指，所以手指僵硬的问题不到我担心的那样。只是琴技愈高，影响也愈大。不过他现在好像要继承爷爷的事业当律师，这也是莫可奈何的现实。”

“说不定比起当律师——虽然还没确定——志史更想成为一名钢琴家。”

“高一还是高二的时候，志史曾经问我，从技术上来说，他是否能够上音乐大学。虽然我想他不是认真的。”

不是认真的——真是如此吗？

“音感、琴技都没有问题——当然，要参加考试的话，还需要多加练习——乐理方面，只要有准备，我想志史也能轻松克服。于是我这么回答：只要接下来认真准备，不论哪间学校，你都考得上……只是，虽然没问题，但你要继承爷爷的事业吧。”

庆子毫无恶意的话语，让悠纪一阵心痛。

“重新开始教志史钢琴之后，我发现他技术上没有变差，但琴音改变了。”

“琴音？”

“是的。”

庆子在桌面交握双手。以女性而言，她有双指节分明的大手。方形指甲修得又短又齐。

“怎么样的感觉？”

“这是很感性的部分，我不确定是否解释得好，但是……就像被拔去了翅膀。还在石神井的时候，志史仿佛十只指头上都长着翅膀。他弹出的琴音就像张开翅膀，自由翱翔，直拔云霄。只要志史开始弹奏，琴键就变成无垠的天空。这是志史的特色，也是他最有魅力的地方。”

悠纪觉得自己明白庆子的意思。他听过志史在演奏会上的演奏，至今仍留下深刻印象。

“不过这只是喜好问题。如果你没听过志史以前的钢琴——如果你从一开始就认为这是志史的琴音，就会觉得很棒。仿佛在玻璃盒中弹奏的声音……细腻完美却脆弱无比，锐利得几乎令人屏住呼吸……就算有老师反而比较喜欢这种琴音，也完全不奇怪。不过我会那么说，终归是因为我自己对于志史琴音的改变，感到非常遗憾。如果他的琴音仍是在石神井时的样子，我可能就会抓着志史说的那句话，想办法说服他爷爷答应。”

庆子不可能说服恭吾。整件事只会用他斥责志史，禁止学琴作结。不过即便如此，悠纪觉得如果庆子这样做了，志史不知道会有多么高兴。

尽管以志史的个性，他不会表露出来，但在他的内心，不知道会有多感动。

“听奶奶的说法，爷爷十分严厉，他每天只准志史在钢琴前待一定时间……但是……请不要告诉任何人，其实不只如此。”

“你的意思是？”

“因为上课的日子，志史总是完美地完成作业，让我很佩服。我跟他说：课业那么辛苦，你真是了不起，这样子根本没时间玩吧。志史回答他本来就没有玩乐时间，不过高中的音乐老师愿意把音乐室的钢琴钥匙借给他，让他自由弹琴。所以每天午休和放学后——直到社团活动开始为止——他都可以练习。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虽然不能太晚，但还是可以弹一个小时左右……请问，这种事情，和志史爷爷的案子有关系吗？”

在从池袋到驹込的山手线列车上，悠纪用手机打开青成学园的网页，上面没有老师介绍。悠纪再加上“音乐老师”搜寻时，找到在校生妈妈的部落格。时间是五年前，志史在学期间。

部落格上的文字是“我家孩子似乎是管乐社社员”，还配了一张从远处拍摄舞台上所有成员的合影。拉小提琴的学生侧面特写——脸用金色的星星遮住了——应该就是“我家孩子”。

除此之外，还有张指挥满富情感地挥起指挥棒的照片——穿着黑色礼服的修长背影，配上浓密的灰发。照片的说明文字打码一个字“永远成熟迷人的小○老师”。

在驹込车站下车，悠纪等不及回家，就打电话给花村。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小暮理都爷爷的事情——你现在方便吗？”

悠纪一边走一边说。

“哦，你好。好呀，没问题。想问什么事？”

花村以近乎欢快的语气回应道。悠纪一时记不得第一次见到花村时，他是自称在调查哪起案件，但幸运的是花村并不在意这些。

“你说他是一名音乐老师，他是在哪所学校教书？”

“嗯……叫什么来着，是一所升学学校，还是私立的。最有名的就是每年都有很多学生考上日本最难的大学。”

“——青成学园吗？”

“对对，青成学园！”

“他现在在哪间养老院？”

“我想想，不是神奈川县的……镰仓，应该是叶山……我有看过宣传小册，印象中是个好地方。我也想住住看。对了，名字啊，你稍等一下。我有写在笔记本上。呃……笔记本在哪呢……”

“琴风庄”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以风声有如琴音的山庄为发想来源，还是将远方的潮声比拟成琴音。

空气中蕴含着海潮的气味。要从逗子车站到琴风庄，只能搭计程车。如此一来，交通实在称不上方便。不过地处偏僻，这里相当幽静。树叶摩娑和海浪拍打，在耳中愉快地回响着。琴风庄是三层楼米色建筑，一楼面向草坪的一侧，呈半圆形突出。挑高的大厅明亮温暖。

二月十七日，这天阳光明媚。即使在寒冷的空气中，悠纪隐约感觉到春天的气息。

拜访自然不能两手空空，因此悠纪买了两盒大颗草莓，来到这间高级养老院。柜台后戴着眼镜的女性向悠纪露出微笑。

“我叫若林，想找小暮洋一老师——”

悠纪说着出示自己的驾照。他昨天假装青成学园的学生申请探望。

“要找小暮先生的话，刚刚他亲人的孩子才来，他们到庭院散步了。”

“亲人的孩子？”

悠纪大为吃惊，会是理都吗？

“对方经常来吗？”

“最近每周都来，你要等吗？”

女性示意的半圆形空间有整面落地玻璃，宽绰地摆着几张古典的布沙发。空无一人的模样，就像是主人不在的豪华客厅。悠纪一边想着，同时摇摇头。

“我去庭院瞧瞧。”

可以见到理都——

这是大好良机。悠纪不知道理都会不会搭理自己，也不认为他会说出真相。即使如此，从表情和话语间的沉默，应该读得出一些深意。

不仅如此，光是和理都见面，就有难以衡量的意义。

悠纪沿着步道走，只见早开的樱花绽放着将近绯红的深粉红色花朵，一旁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阳光映在老人纯白的发丝，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看得出他有着轮廓深邃的侧脸。他穿着砖红色外袍，腿上盖着米色毯子。

老人身边有人坐着，但被老人遮住，悠纪看不清楚。

悠纪先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他打开大衣口袋里的录音机，走向长椅。

“——小暮老师。”

老人——小暮洋一——宛如生锈般转过脖子。

旁边的人起身，往前踏出一步，望向悠纪。

对方不是理都。

那是一名少女，约高中生左右年纪。娇小纤细的身体裹着象牙色的粗针织外套，围着同色围巾。肤色白皙透亮得有如毛线色彩。

尖下巴的小脸上，镶着细长眼眸和薄薄嘴唇。即使留着垂腰长发，依旧隐约散发着中性的气质。

难以捕捉焦点的淡色眼珠，以及不会联想到性的透明氛围，使少女宛如妖精。

她是静人兄妹姐妹的孩子吗？除了幼时被杀的双胞胎弟弟，悠纪没听说过静人有兄弟姐妹。

“你是老师的孙女吗？我是若林，在青成学园承蒙小暮老师关照。听说老师在这里，所以来拜访老师。”

“谢谢你特意前来。”

少女用与她年龄不符的姿态，礼貌鞠躬。

“我刚好有事来到附近。”

“可是……若林先生是从谁口中听到的？我想没多少人知道爷爷在这里。”

“我认识在老师府上帮佣的花村女士。”

这一点倒不完全是谎言。

“这样呀。”

少女握住洋一搁在毛毯上皱巴巴的手。

“你认得吗？他是你以前的学生，若林先生，青成学园的。”

洋一眨动浅色眼镜镜片后的双眼，一脸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悠纪。洋一肌肤有光泽，体型福态，但还不到不健康的程度。

“今天天气真暖和，老师。孙女来陪你，老师应该很高兴吧。这里真是好地方，海浪声就像琴声一样——”

悠纪不着边际地搭话，只见洋一呆然张嘴，口水从干燥的嘴流下。少女拿出手帕替他擦去口水。

悠纪朝洋一踏出一步，弯下腰直视着他。洋一的眼神飘动，眼睛显得有些混浊。

“我和立原志史很要好，立原志史——老师你还记得他吗？他在家不能自由弹钢琴，所以老师就在午休和放学让他弹奏，他很高兴。”

要是少女不在场，悠纪就会更加进逼，问出理都和志史的事情。即使是在神志不清的边缘冒出的话语，悠纪也想从中掬取自己正在寻求的真相，哪怕只有只言片语。

“立、原、同学……？”

“立原志史的钢琴实在很棒吧，老师。”

洋一像在倾听海浪声，稍微侧了侧头。他的眼中陡然亮起光芒。

“哦，我才在想为什么一直听得到钢琴声，原来是立原同学。”

他忽然用令人讶异的清晰语调说道。

“简直就像从地球上最初的水中诞生的……这是你作的曲子吗？”

“爷爷连海声和风声都会听成钢琴声。”

少女不好意思似地插嘴。

“前几天小理在听你的《月光》，他的耳机没插好，所以漏音了。我不会听错，那确实是你的贝多芬，细腻如玻璃艺品，又有些尖锐的地方也很不错。”

“你是说理都吗？理都在听志史的钢琴？”

“你有时会在音乐室录制你的演奏，那是要给小理的吗？”

……果然如此，志史和理都果然……

“立原同学。”

洋一冷不防握住悠纪的手。

“你不能停止弹钢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用什么形式，你都要继续弹。”

洋一的手带着令人畏缩的热度和力道，裹着悠纪的手。

“你能答应我吗？”

“老师说的话，我会告诉志史的。”

“照顾好你的手指。”

悠纪回握洋一的手，然后轻轻松开。

“风愈来愈冷了，我们差不多该进去了。”

少女温柔地碰了碰洋一的手臂。洋一深情地——仿佛看着他的爱人，而不是他的孙女——抬头注视着少女。

“我也差不多要告辞了。”

悠纪拿出装着草莓的纸袋。

“请收下吧。里面是草莓，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喜好。”

“谢谢你——草莓我就收下了。你喜欢草莓吧。”

洋一眯起眼睛，连连点头。

“老师，请多保重。”

“爷爷说的话，一定要转达喔，绝对要。”

“咦？”

悠纪不由得看向少女。

少女淡然一笑。

她予人尖尖印象的脸蛋像花瓣，在阳光下绽放，悠纪一瞬间看得入神。

在琴风庄的期间，多田爱梨从LINE发来照片。是《鸢尾花》初夏号的一页。

悠纪坐在海边的漂流木上读起来。

羽翼的墓碑 十首 一年二班 小暮 理都

埋下未孵化的蛋／我们指甲过短的手指／是羽翼的墓碑

在图书室桌上／摊开笔记本／犹如叶隙日光洒落

挥别天真梦想／我们肩并着肩／半睡半醒

指着琉璃蛱蝶／回头一看／我俩身影宛如双子

成为被囚禁的旋律之鸟／朝没有五线谱的天空／拍动翅膀

为你而起的火刑／灼灼晚霞下轻易／变红的我的侧脸

落在身躯上的手掌／肋骨内的心脏／怒放盛开

到那个转角之前／莹然落下的花瓣雨中／与你的俤影同行

绑上七分之一的誓言／水杉是／直达天空的树

微风行过发丝／沙沙撩响／水杉的树梢

真是早熟的孩子，悠纪想。

他不会故作成熟，而是如实讴歌少年的心情，让悠纪更有这种感觉。

共十首的短歌就像一问一答的情歌。诗中的“你”应该是志史。图书室、笔记本、水杉树——短歌中随处可见联想起令学馆国中时期的元素，“火刑”暗示着小火灾事件，“被囚禁的旋律”是志史的钢琴。

选择用“俤影”替用面影，可能是悠纪穿凿附会，不过这个字会联想到少年的身影。

如果这是国中毕业后不久写下的诗，两人在毕业典礼的时间点，就绝对没有“决定性的决裂”。

——没错，这就是答案。

两人没有绝交，一次也没有。

两人始终紧紧相连，透过无人看见的透明丝线。

去年十一月十日凌晨，志史操纵齐木杀死恭吾。他断绝一段时间的联系，直到风头差不多过了。今年一月二十二日，他打电话给齐木，说要给他逃生资金，将他约到那个工地。

理都等在那里，他在高高的鹰架上装成志史，叫齐木上来，然后——

悠纪将目光投向远处，凝视着大海。

天空的蓝色和大海的蓝色在地平线上融为一体，形成了一条珍珠色的灿然线条。

悠纪在拂面的海风中，一直想着两名少年的事情。

第一卷 第六章 伤痕

1

〈过得如何？后来怎么样？〉

〈搬家准备得很顺利。〉

悠纪很快用谎言回覆透子的讯息。正在一点一点收拾公寓房间，但在横滨找租屋处的问题从新年歌会的那天起就停滞不前。

悠纪想避免和父亲从同一栋房子前往父亲的公司。为了这一点，他最迟须在三月三十一日前搬家。

〈我不是说那个。〉

悠纪马上收到回覆。

〈你在调查什么，对吧？〉

悠纪曾经请透子介绍作家野崎，之后就没下文。

当时，透子担心悠纪仍受到“那个孩子”影响，或者正追查六年前的那件事。

悠纪已经否定，但透子应该不信吧。

〈我正在调查一件和亲戚有关的案件。下次想听听你的意见。〉

悠纪收到表示了解的贴图，以为对话结束，没想到还是被缠着约好明天见面。

——透子现在绝对很闲。

透过指尖的对谈好不容易结束，悠纪将手机往旁边一丢，仰面躺在床上。

这样也好。作为冷静的第三者，透子的意见会有帮助，也可以透过与人交谈来整理自己的想法……

——老师。

悠纪仿佛被人在耳边呼唤，睁开了眼睛。

在他二十八年的人生中，只有一个人称悠纪为老师。

穿水手服的女孩在房间里晃来晃去。丰厚的头发在肩上弹跳，脸颊还有几个青春痘。

“优璃花……”

高中二年级的少女讨厌自己花俏的名字，也不喜欢和名字同音的百合花。

她说她最喜欢的花是麒麟草。秋天一到，就会在铁轨或堤防旁怒放盛开的黄花。

——老师真的要搬家呀。

她踢开角落堆积的包装纸箱。

“我不是要逃避你。我会一辈子把你放在心上。”

——太沉重了。放在心上就免了，不过生日的时候要来扫扫墓喔。

“生日？什么时候？”

——已经忘记啦。

“对不起。”

——二月二十六日唷。

“那是你的——”

忌日才对吧。

——是我在这边的生日唷。

“供花要麒麟草比较好吗？”

——只要不是百合，什么都可以。

“我知……”

道了，悠纪才说完，优璃花的幻象就消失了。

悠纪愣愣起身。他想着如何和透子叙述这段时间的事，不小心睡着了。

他久违地梦见优璃花。起因不知道是和透子的谈话，还是她的忌日快到了。

理应治好的伤又隐隐作痛。悠纪隔着衣服，抚上那道被一句“太沉重了”带过，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伤痕。

优璃花是悠纪大学四年级时担任家教的高中二年级女生，他每周上两次课，英语和数学各一个小时。

她是独生女，有个当兽医的父亲和身为家庭主妇的母亲。三人组成的家庭在悠纪的眼中，算是中等富裕、正常健全的家庭。优璃花就读中等程度的私立高中，成绩也是中等程度。随着悠纪的指导，她的英语成绩从“中”升到“中上”，不过数学没什么起色。

优璃花本人也算是正常健康的普通少女。只是她有时会毫无来由地喃喃自语“真想死”或“死一死好了”。

大多时候，她都垂着视线读课本或笔记本，在写答案或计算的途中忽然停下手，从不抬头呢喃。

一开始，悠纪会有反应。他会问“什么意思？”或循循善诱“有什么事的话，我都在这里听着。”

他也训诫过她不该轻易说出去死之类的话，不过全都被优璃花无视。最终，悠纪开始嫌麻烦，对优璃花的喃喃自语左耳进右耳出。

后来优璃花抬起视线，一脸认真地说：“老师，和我一起殉情吧。”悠纪对于这种变化感到些许不安，但依旧恪守家教的身分与优璃花相处，不多涉入。

除了那些自言自语以外，优璃花很普通。

因此悠纪甚至不曾和优璃花的父母谈过这件事，他觉得没有必要。

不，说到底，他只是不想把麻烦揽到身上。他对优璃花没特别的情感，他只想着要顺利无事地照收到的报酬工作，完成每周两次的两小时家教课，撑完签约说好的一年。

六年前的二月二十六日，应该是优璃花最后一次家教课的当天傍晚，悠纪从手机接到一通陌生号码的来电。对方是附近药妆店的店长，声称悠纪妹妹偷了店里的商品。悠纪正准备告诉他自己没有妹妹，但仔细一听，发现对方说的似乎是优璃花。

只要监护人来好好道歉，就不会通知警方。听到对方这么说，悠纪立即前往药妆店。他没联络优璃花家。这一点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但悠纪感受到优璃花正在发送前所未有的SOS求救讯号。

悠纪在女店员带路下，来到药妆店深处的办公室。看起来是店长的中年男子，双臂交叉站着。穿着水手服的优璃花则呆然坐着。办公桌上放着三瓶色彩奇特鲜艳的指甲油。

“老师，你来了。”

优璃花露出稍纵即逝的微笑。

“给你们带来不便，我深表歉意。”

悠纪脱下大衣，向男性深深鞠躬。

“老师是傻瓜吗？跟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要道歉？”

“优璃花，站起来，为你造成的困扰向大家道歉——”

一边整理裙子的打褶，一边站起身的优璃花，假装向店长低头，接着忽然转身冲向悠纪。几乎同一时间，悠纪目睹了她手上闪闪发光的东西，并感觉到身体左侧灼热的温度。

悠纪看到水果刀的握柄从自己躯干左侧冒出来。下一瞬间，前所未有的剧痛袭来，让悠纪顿时双膝一软。红色的污渍逐渐在毛衣的腹部一带扩散。

店长和店员都全身僵硬，发不出声音。在没有声音的静止画面，只有优璃花做出动作，发出声音。

“血流了好多，老师会死吗？死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因为我也会死。”

悠纪喘着粗气。尝起来像生鸡蛋，又带一点铁锈味的温热液体涌上嘴巴，从唇溢出。

“……老师，疼吗？痛苦吗？真可怜。对不起喔，我只是想和老师一起……”

女店员终于尖叫起来。

——和我一起……什么？

我没听到——

看着优璃花的背影奔出门口，水手服衣领在红色朦胧的视野中飞扬，悠纪失去了知觉。

当他回复意识时，他躺在病床上，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四天。

他更晚之后，才得知刺伤自己的优璃花跑上药妆店所在大楼的顶楼，翻过紧急楼梯的栏杆后跳楼。

由于伤口深达内脏，反覆并发感染的悠纪不得不长期住院。

悠纪也许是受害者。

然而，优璃花是未成年人。

家庭教师和学生，谈话节目上针对这件事，兴味盎然地发表各式各样的推论臆测，但等到悠纪出院时，风波已经平静下来。

原本录取他的公司是父亲公司的生意往来对象，所以公司也无法主动解雇悠纪。当悠纪自己辞掉工作时，公司想来大松一口气。

悠纪无法就这样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直接投入职场。优璃花为什么那么做——她为什么要杀自己——她为什么选择自杀——悠纪认为自己在没搞懂这些问题前，无法继续前进。

他抱着被痛骂的觉悟去拜访优璃花的父母。尽管可能不是真心话，不过他们表现出一副愧疚的模样，结结巴巴地表示他们实际上也毫无头绪，并让悠纪看了优璃花的房间。悠纪得到许可，仔细查找一遍，但毫无发现。

他也去优璃花的高中，还去国中、小学，找还有用社交软体和优璃花联络的朋友问话。

不管悠纪找谁问，优璃花都是不起眼也不突兀，既不是资优生也不是放牛学生，不特别受欢迎，也不会受大家讨厌的少女。众人口中的她，就是“一般般的女生”、“普通的女生”。

优璃花没理由到商店行窃，也没理由刺伤悠纪，更没有理由自杀。

不，理由想必存在，只是没人知道。说不定真的有人知道，只是悠纪无从知晓。

悠纪无法放弃，于是委托当时插画工作正走上轨道，同时从“怪人叔父”手中接过侦探事务所的透子调查。透子听完前因后果，斩钉截铁地断定如果悠纪已经查了这么多，继续查也不会有更多资讯。

透子直直盯着悠纪的眼睛。

“那女孩喜欢你。”

“怎么可能。”

“顺带一说，『一起殉情吧』是『抱我吧』的意思。”

“怎么可能……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说法？”

悠纪对透子的理论持疑。不管优璃花对悠纪究竟是爱还是恨，他对优璃花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与这两者成两极的“漠不关心”，让悠纪深感后悔。

就算不是全部，只要自己也是让优璃花走上绝路的原因之一，自己就是铸下无可弥补的大错。悠纪心想。

“若林，既然你放弃原本的公司，现在很闲吧？要不要来帮忙？”

透子唐突提出邀约。

“帮忙画插图？”

“当然是侦探事务所。”

“可是侦探事务所不是需要跟踪之类的吗？我的脸应该都被公开了吧？”

“在网路上？会看那些的只有少部分人，而且又不是你干了什么坏事，社会大众早就失去兴趣。更何况你虽然比标准身高高一点，但脸长得很司空见惯，不用担心。”

“……那样的用法是正确的吗？”

悠纪苦笑，决定从善如流接受邀请，担任透子的助手。他就这样工作了整整五年。

不提薪水多寡的话，悠纪很感谢透子。工作基本上都是单独行动，他心情轻松许多。不习惯的跟踪和监视，虽然让他处于紧绷状态，但也让他无暇面对盘旋在心中的无解疑问及永无止尽的懊悔。后来想想，也算是一种心理治疗。

此外，比起继承父亲家业为前提，怀着心不在焉的态度，在一家想必会将悠纪当客人的公司工作，悠纪认为侦探事务所是更有意义的社会学习。

2

蜷缩在大楼间，有着狭长用地及金色宝珠熠熠生辉的六角砖瓦屋顶，可说是标准市区寺庙的寺院，正是透子的老家。寺庙的斜后方有一栋十层楼的公寓大楼，其中的四○一号室，就是透子的住处兼松枝侦探事务所。

屋内格局用卷帘隔开，客厅放了一张客用沙发、一张桌子和笔记型电脑，后面的房间则是透子绘制插图的工作间。

二月十九日，悠纪喝着透子煮的咖啡，详细说明至今为止的经过——不然一定会被一一追问。

一边听一边做笔记的透子，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掺柠檬黄，有着蜂巢花样的毛衣。

“律师在文京区公园里遭人杀害的案件啊，我还记得。原来他是你姨丈。”

“抱歉，没告诉你。”

事发时，悠纪还在透子的事务所工作，几乎每天都会碰面。

“又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

透子拿着发夹，几次试着把头发别好，最后还是拿下来，放在咖啡杯旁。

悠纪加入社团时，比他大五岁的透子以毕业的社团学姐身分，负责教导学弟妹手语。在当时义工类社团的成员中，她化着少见的浓妆。但现在只稍微修眉，涂上淡淡一层唇蜜，又剪了浏海，反而比以前更显得年轻。

“新闻起初不是还说，可能是诉讼相关的仇杀吗？不过犯人是受害者的前女婿，他自杀之后，就以嫌疑犯死亡结案了，对吧？”

“我认为另有真相。”

“志史操纵他的父亲齐木明杀了立原恭吾，然后又杀了齐木。既然志史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推下他的就是小暮理都。志史和理都是在国中认识，两人关系亲近。他们中间看似关系决裂，但只是表面上的伪装，实际上两人还是有联系。齐木坠落身亡的现场，是理都拥有的公寓建筑工地。根据游民朋友的说法，齐木似乎有金主。金主应该就是志史。事发当晚，齐木也貌似开心地要和某人见面。”

“没错。从去年夏天起，就有人不时在立原家附近，目击到疑似齐木的男性。”

“志史是个怎么样的人？”

悠纪拿出他的手机，向透子秀出他给游民看的同张照片。

“……二十二岁，是吧？”

“看起来不像吗？”

“是像二十二岁没错，但只活个二十几年，要怎么样才能散发出这种静谧的魄力？”

“现场感受更惊人喔。”

“从青成学园到映陵大学法学院。四年级就通过司法考试……真是优秀。”

“我也这么认为，但姨丈不太给予认可。”

“为什么？”

“因为他是齐木的孩子——身上有一半，流着齐木的血。”

透子皱了皱眉。

“有这么夸张——所以他恨你姨丈恨到——想杀死他的程度吗？”

“当家教的时候，我在志史的房间里教书，但不能关上拉门。我阿姨说是姨丈的规定，所以不能关门。”

“什么规定？这样不会很让人静不下心吗？”

“房间是上楼梯后的第一间和式房间，从楼梯底下一览无遗，旁边就是姨丈的书房。”

“说不定是因为不信任你？”

“我还希望如此。”

“国中生的话，多少会有不想被家人看到的东西吧。一般来说，每个人自己独处的时候，都会做些绝对不想被人发现的事情。”

“就连零用钱也没有。阿姨说需要的东西家里会买，所以不会让志史感到不便。”

“不是这种问题。总有私底下想要的东西，就算很少，也不想一一坦白。”

“压岁钱由阿姨代收，用志史的名义存起来。”

“志史自己能动用吗？”

“不，应该没办法。”

“都国中生了，连一元也不能动吗？”

“到高中也是如此。”

“难以置信。我的话就会从钱包里拿钱。”

“是啊，志史也能有这种程度的反抗就好了。”

在冰冷的内心全盘接受所有不合理待遇之前，在积攒的愤怒和悲伤酿成杀意之前。

“志史吃完饭不能躺下来小憩，周日早上也不能睡得比平时晚。志史的房间总是干净整齐到缺乏生活感。根据母亲的说法，外出需要前一个星期提出申请，和谁出门去哪里，几点回家都要事前写下来。宵禁是晚饭的三十分钟前，用餐时间三餐固定，必须严格遵守。新闻只要看报纸就行，所以连电视都没得看——”

“这是修道院吗？”

透子抬头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杀死你姨丈的武器是什么？”

“听说是带状的东西。从索状物的痕迹来看，不是细绳，也不是绳索，而是更宽一点的——”

“是腰带吗？”

“不，宽度不是固定的，像是被折叠或拧过的痕迹。”

“毛巾、围巾、领巾、领带……”

“应该就类似这些。”

“你说出现在你姨丈遇害现场的脚印，和齐木明穿的运动鞋一致。”

“没错。鞋底花纹或尺寸都是。”

“鞋子符合齐木的脚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尺寸不合，警方就会注意到这点，不是吗？”

“如果是过着正经生活的社会人士，或许会被提出来，但游民穿着尺码不合的鞋子，会被重视吗？更何况警方应该希望齐木就是凶手好方便结案。”

透子提出伪装脚印的可能性。也就是说，齐木可能并未杀害恭吾，而是真凶将罪名嫁祸到齐木头上。

“我知道志史无法自由行动，但难道他半夜也没办法偷溜出来吗？”

“上大学之后，应该有办法做到吧。”

“不是，我是说上高中的时候，他高三的时候。”

“小暮家是大宅子，我想他应该可以进出，而不会被里面的人注意到，不过立原家可没那么大……”

悠纪回答，同时思索透子为何刻意询问高三的事情。

“不过姨丈不在的话，听说阿姨睡觉都睡得很沉，她又是睡在一楼后面的房间，说不定还能偷偷溜出去。”

“要不要确认一下？看看小暮家失火那天晚上，你姨丈在不在家。”

“透子学姐，你在想什么……志史与画室的火灾有关……？”

“你认为理都涉嫌杀害志史的爷爷和亲生父亲，为什么觉得反过来不可能？”

悠纪顿时觉得仿佛贴在眼球上的薄纸剥落，眼前为之一亮。

黎明的大火，只有理都醒着，也是唯一的证人。

理都绝对不会说志史在现场。他会让志史逃离现场，为志史打掩护。不对，如果这是两个人设计好的火灾，他们俩人原本就是共犯关系……

“你不认为齐木是自杀，但你为什么不认为万里子也是如此呢？”

——确实如此。万里子的自杀动机尚不清楚。说是因为静人的外遇而精神衰弱，也不过是套好的谎言而已。

从贸易商的证词可以肯定，万里子自己点了一打烈酒，但也可能是理都告诉万里子有这种酒。不是作为酒精含量高的酒，而是最适合酿果实酒的酒。

万里子陷入昏迷状态，醒来的希望几乎为零，等于死无对证。理都每周都探望——生日那天带着花束到病房——是对于自身犯行的烟雾弹，也可以解释为确认万里子是否仍在沉睡。

然而，被静人疼爱的理都，却烧掉静人的重要画作，这一点还是说不通。

“你的毛衣真漂亮。”

悠纪转移话题。

“你这么觉得吗？我很喜欢这个颜色。不觉得很少见吗？这是我阿姨——经营侦探事务所的叔叔妻子——亲手编织的。我高中很胖，这件原本是高中时织给我的毛衣，现在瘦下来了，毛衣变得不合身。我就硬是拜托阿姨，请她帮我重新织。”

“毛衣还能重新织吗？”

“可以啊——我做不到就是了。毛衣松开来就会变回一根毛线。毛线虽然会卷起来，但只要用蒸气熨过，就会变直，变得比较好编织。 ”

悠纪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

“我要回家了。老实说，我原本还嫌有些麻烦，不过今天和透子学姐谈过，真是太好了。”

“哦，嗯。”

“我会再联络。”

“要是你嫌麻烦的话，就不用了。”

“你确定吗？谢谢。不过假使我有空，我就会说一声。”

透子站在玄关送悠纪，这时弯起身体大笑。

“很高兴你挺有精神的——看来你没问题了，若林。”

悠纪恍然大悟地盯着透子。透子脸上流露出和蔼的神色。

“我没事——抱歉，让你挂心了。”

“你果然还是给我好好保持联络。你回横滨前，来喝一杯吧。”

“——好的。”

悠纪首先打电话给花村，询问理都的鞋子尺码。花村说她有写在笔记本上，然后查了一下。他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尺码是二十六公分。

“有人寄信或包裹给理都吗？”

“那一类的好像没有……等等，对了，我记得是有明信片……我想想，应该也在我的笔记本里……有了。有位叫市井怜的人寄了好几张明信片。市井是某某城市的市，井是水井的井，怜是心边的怜。我想说是不是小理都的朋友，所以记下来，日期就不清楚了。”

接下来，悠纪打给三田家，问美奈子是否知道齐木的鞋子尺码时，她说齐木身高偏高，鞋子尺码相对比较小，大概是二十六．五，视鞋子而定，也会穿二十六公分的鞋子。除此之外，悠纪还有一个问题想问美奈子，同样也得到了答案。

悠纪透过LINE，向田村奈绪询问理都的身高和体型。在他等待回覆时，他也打给立原家。悠纪明白高子已经开始嫌他烦，他也绝非刻意惹高子不悦。

“志史的鞋码？……是二十六．五。”

“齐木死时穿的运动鞋尺寸是多少？”

“二十六．五。”

高子甚至没有尝试掩饰叹气。

“竹内警探也来问过志史的鞋子尺码。就算和齐木一样，又能代表什么。”

“我当家教的时候，志史的房门都是开着的，对吧？”

“从志史到我们家里来的时候，就是如此。恭吾说是这个家的规矩……”

“那么，美奈子姐姐的时候，也是这样做吗？”

“不，人家可是女孩子呀。”

“……说得也是呢。”

“志史一开始反抗地关上了拉门，每次都会被恭吾骂。说如果不听话就滚出去，要过懒散的生活，就叫齐木收留他……听完这些之后，他就放弃了。”

“姨丈这么说？他明知志史小时候被齐木暴力相向……？”

“恭吾从来没有对志史动粗，也不曾大声吼他。”

“志史过着打开拉门的生活多久？”

“到高中都是。”

“晚上睡觉也是？”

“是的。”

“冬天也一样？”

“嗯，屋子有暖气，我想应该不会冷。”

“这样的话，他晚上就不可能偷偷溜出去了。”

“晚上溜出去？从家里？”

“他应该做不到，对吧？”

“该怎么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不论是我，还是恭吾，我们都没有监视志史的意思。所以他真的想的话——例如从窗户溜出去——应该不是做不到。不过恭吾常常工作到深夜，半夜打个盹，天亮后又工作，工作不太规律，所以实际上要不被恭吾发现地溜出去，我想应该很难。”

“四年前的二月十三日呢？”

“……就算你突然这么问……”

“十二日是映陵大学的入学考试，也就是考试的隔天。”

“那一天的话，恭吾出差到名古屋了。我还记得他决定日程时，特地避开志史入学考试的日子。他十三日早上出发，十四日傍晚才回来。”

——二月十三日晚上，恭吾不在家。

“谢谢。然后，能告诉我志史的手机号码吗？”

“我不能随便作主。”

悠纪结束电话后，收到了奈绪的回覆。高三时的理都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体型“苗条得让人不想站在他身边”。

悠纪回覆“谢谢”之后，深深地叹口气。

悠纪明白了志史为什么不反抗恭吾。他原本以为是为了弹钢琴，结果不是。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志史并不是为了弹钢琴而装出表面顺从的样子。

他从小就在亲生父亲的肉体虐待下长大，最终逃离苦海，和母亲与新父亲过上平稳的生活——事实上，当时的志史据说相当伶俐活泼——有一天，突然只有他被舍弃了。美奈子和忠彦仅仅因为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把志史排除在家庭之外。

恭吾对志史的待遇极其严厉，志史从小就被剥夺所有自由：与朋友共度的时光，宛如呼吸一般的钢琴，以及寄托于音乐的闪耀梦想。

高子永远不会站在他这一边，在一次又一次的无理斥责中，如果说要把他送回去找那个在他幼时心头刻下痛苦与恐惧的齐木——

他该怎么办？何处才是他的栖身之所？

他无路可走——他既无处可去，也无处可归。

他被所有血亲拒绝，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为任何人所爱。

志史是否曾经偷偷从远处看着美奈子一家？他是否曾经咬着嘴唇，盯着和乐融融的家庭和一脸幸福的弟妹，注视着那些绝不属于自己的天伦之乐？

第一次——事到如今，悠纪才第一次——因为志史冰寒彻骨的孤独，胸口一阵疼痛。

——我难道对此无能为力吗？

事实并非如此，悠纪是有办法做点什么的。他也并非毫不知情。

他当了志史将近三年的家教，志史就在他伸手可及的距离。

悠纪不可能没注意到。

恭吾的纪律、高子的坐视不管，这些都是虐待。

装成一无所知、视而不见的自己，也是迫害志史的大人之一——悠纪不得不承认。

——对于这样的志史，只有理都……

悠纪想起写着两人名字的笔记本。

十二岁在图书室邂逅的少年，他们在只属于两人的圣域中讲述了什么，又编织出怎么样的故事呢？

悠纪打包好另一箱搬家的行李，在附近的荞麦面店用餐。冲完澡后，他打开电脑，结果收到一封来自透子的电子邮件，信件标题是 〈T-txt〉。

我的外甥现在大学三年级，他读青成学园，所以我问了他关于志史的事。他是比志史小一届的学弟，但他知道志史的事情喔。

每次定期考试，志史都做了所有科目的模拟题本，然后卖给学弟妹们。上面有答案和详细解说。限量十份，一份一千日元。

就算买的学弟或学妹想把题本卖给下一届学弟妹，因为学校的师资水准异常高，所以不同年度的出题倾向变化非常激烈（外甥有买，所以才这么清楚）。

不只如此，对那所学校的学生来说，在最重要的大学考试，那本模拟题本也比坊间差劲的参考书更有用。

模拟题本被称为T-text，知道的人才知道，只在成绩优秀的学生间口耳相传。光是知道T-text的存在，就像是一种身分证明。

根据我外甥，那所学校的学生都很正经，个性又有点薄情，即使是朋友也绝对不会说出口，所以在学校方面也没造成问题。

在学力至上的那所学校，总是位居学年第二名或第三名的志史，是学弟妹们的憧憬，深受信赖。提供给你参考。

每次考试就有一万元，定期考试一年举办五次，所以高中二年级一年间的收入是五万元，假设高三到第二学期的考试之前也都有贩卖题本，收入就是四万元。

如果志史在高中时代，能够私底下运用的钱有这么多……

悠纪确认收到电子邮件的时间，显示是不到十分钟之前，便打电话给透子。

“我看到邮件了，感谢你提供的讯息。其实关于编织，我有件事想问你……”

第一卷 第七章 寓言

1

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一点过后，悠纪搭乘公车拜访小暮家。他走上石墙中间的阶梯，按响门铃。他没打算隐瞒自己的名字和访问原因。

他等了一会儿，但没有任何反应。

悠纪注视着格子窗并列的白色宅邸，再次按下门铃。

有那么一瞬间，悠纪觉得他在二楼的窗户上发现一道人影——说是青年，却还有着少年韵味的纤细身影，以及一双大大的黑色眼眸——是悠纪的错觉吗？

犹豫之后，悠纪没按下第三声门铃，而是转身离开。

悠纪意识到自己心中隐隐松了口气。他抱着想见理都的强烈希望，但同时怀抱着同等，甚至更强的恐惧。

悠纪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理都就像另一个志史。

同一天的傍晚时分，悠纪在自家公寓的客厅中，与志史对峙。

悠纪示意志史在唯一的沙发坐下，他自己则直接坐在地毯上。两人隔着茶几的边角，斜斜相对。两个马克杯在桌面冒着热气。

他刻意在深夜——在高子应该已经就寝的时间——打电话到立原家。他直截了当地对接电话的志史说想详谈，志史仿佛有所预期地答应了。

志史在约定时间准时到访，他的手肘挂着一件皮夹克，手上拿着A4白色信封。

“我就直说了，是你们杀了恭吾姨丈吗？”

“你们指的是谁？”

志史平静地反问。

“志史和小暮理都。你在令学馆国中的——”

悠纪原本打算说挚友，却又犹豫地住嘴。他觉得这个词还不足以描述两人的关系。

他试着认真观察，但志史的侧脸没有一丝波澜。

“你怎么知道理都的？”

志史只是静静把一双凤眼转向悠纪。

“我去了齐木坠楼身亡的现场，公寓建造者的名字是小暮理都。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我还在当你家教时，放在书堆下的笔记本……淡绿色的那本。”

“有过这么一回事呢。”

“我不是故意看的，但我看到了封面上的名字。”

“这就是你查看毕业纪念册的原因啊。确实是我粗心大意了。”

“我在纪念册里找到了小暮理都的名字，追查下去就出现各式各样的事件。”

悠纪将他昨晚熬夜整理，列印出来的两张纸并排放在志史面前。

①小暮直人（二岁）溺死——五十一年前

九月五日，小暮静人的孪生兄弟直人，在小暮家庭院的池塘中溺水身亡。保姆户田美代子（二十岁）接受调查，但无法证明其杀人意图或疏忽过失。

②户田美代子（二十岁）自杀——五十一年前

九月二十日，获释的美代子在小暮家的花园里自焚身亡，留下了供认谋杀直人的遗书。她声称当时小暮家的一家之主（静人的祖父）强迫她发生性关系，其妻（静人的祖母）出于嫉妒，对她百般欺压。

③藤木（小暮）万里子（二十九岁）街头随机泼硫酸事件——十八年前

十二月二十四日黎明，万里子下班回家，被躲在公寓入口附近草丛中的人泼洒硫酸，导致右半脸重伤。

万里子只看到肇事者的深色外套。虽然从情感纠纷和怨恨等的方向展开搜查，但毫无明显进展，在没有嫌疑人的情况下过了诉讼时效。

※事件发生两个月后，万里子与静人结婚。

④曙杉公寓火灾——八年前

十二月一日晚上十一点点左右，曙杉公寓二○一号寺井玲美（二十八岁）家发生火灾。玲美与其同居人井上大雅（三十岁）死亡。原因似乎是井上的香烟不慎引起火灾。两人疑似平日虐待玲美全盲的长女怜奈，不让她接受教育或疏于照顾。火灾发生时，怜奈被赶出门而获救。

※大约在这个时候，志史和理都（伪装）决裂。怜奈去了残疾儿童福利机构。

⑤小暮邸画室火灾——四年前

二月十四日凌晨三点左右，小暮家的画室发生火灾。画室里的万里子（四十二岁）身受重伤，至今仍昏迷（现于干综合医院住院中）。理都（十八岁）面部也受到严重烧伤。起火原因被判定为万里子纵火。动机不详。

※静人外遇是假消息。与万里子有染的洋一（七十岁）案发后因失智症住进琴风庄。

⑥小暮静人（五十二岁）溺毙——去年

八月十三日凌晨五点半左右，理都回家发现静人死在浴室的浴缸里。预估死亡时间为同日半夜一点至两点间。无外部入侵或打斗痕迹等可疑之处。尸检后判定为喝醉的静人在入浴时不慎溺水身亡。

※当时静人和理都住在一起。理都有不在场证明（人在干综合医院万里子的病房）。

⑦立原恭吾（七十四岁）勒毙——去年

十一月十日，立原恭吾在带爱犬乔治散步时被人勒死。早上六点二十分左右，慢跑中的男性邻居发现坐在公园长椅死去的恭吾。预估死亡时间为同日凌晨五点至五点三十分。

※因参加有马温泉同窗会，遛狗时间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志史有不在场证明（和岛田夕华在饭店留宿）。

⑧齐木明（四十九岁）坠楼身亡——今年

一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左右，他从公寓的建筑工地（理都为所有者）坠落身亡。死因是后脑杓遭受强烈撞击造成的脑挫伤。现场无争斗痕迹，且齐木很有可能是杀害恭吾的凶手（☆），因此判定为自杀。

※志史有不在场证明（和岛田夕华在家庭餐厅）。

☆从齐木穿的毛衣，和恭吾指甲中发现的毛线纤维一致。

齐木穿的毛衣上有乔治的狗毛和唾液。

齐木的鞋子与恭吾被害现场的长椅周围的一个脚印匹配。

有动机（恭吾不肯借钱，因恐吓未遂罪遭到起诉逮捕的怨恨）。

关于①②，悠纪再次联系野崎询问详情。前几天听到这个故事，他只把注意力集中在画室，所以并未问及半个世纪前的事件。

野崎好心地介绍在报导中登场的“山中女士”。她本名是川本，已经年过八十，但身体健朗。悠纪打电话时，接电话的是她儿子，态度非常客气。川本女士正在旅行，悠纪只好明天再打电话。

可能毫无意义，但悠纪还是想尽可能搜集每片拼图碎片。碎片也许属于不同的拼图，但也得等到手才会知道。

志史抬眼。

“真不愧待过侦探事务所呢，悠纪。”

——这句话姑且算是称赞吗？

志史看向堆在房间角落的纸箱，又看着悠纪，冷冷地说道。

“比起做这种事，为搬家做准备应该更有意义吧。”

“有什么要纠正或指教的地方吗？”

志史用修长的食指指向④的※。

“伪装是指什么？”

“国三第二学期末，你和理都决裂了——田村奈绪和杉尾莲这么说，但其实是演戏吧？理都甚至还在毕业典礼后，剪碎制服的领带，好让周围的人认为你们绝交了。”

“你是说我们伪装绝交？为了什么？”

“不让任何人追查到你们之间的联系。为了你们在令学馆国中图书室制定的计划。”

“计划……怎么样的计划？”

“目前已经实行了三个计划：小暮家画室的火灾、恭吾姨丈的绞杀命案以及齐木的坠楼事件。依照顺序，从火灾开始说吧。万里子长期和公公洋一外遇，静人为此感到痛苦。理都似乎很受养父静人疼爱。他找了借口，把万里子叫到画室，而你就藏在那里。你们事先把画布——大概只有那些失败的作品，或是静人不喜欢的画作——堆放到房间中央，并洒上烈酒。万里子想必会一边喊理都，一边走进画室。当万里子靠近画布时，你便点燃卷起的报纸之类的东西，抛向画布，然后马上跑到门外压住门。一直压门也很危险，所以你应该动了手脚，好让门打不开。理都说门是锁着的，这份证词是谎言。窗户是内嵌式，就算因为热气裂开，到时里面的人也早就……此时理都冲来。他应该如同证词，是从房间窗户爬树下来吧。他让你逃走。这么大一间宅邸的庭院，凌晨三点的话，附近的人也很难察觉异常。你避开保全摄影机，在没被任何人抓到的情况下，离开了小暮家。另一方面，理都则打破门，冲进画室——即便他明知道为时已晚。”

“你知道理都为了救万里子，受了多严重的伤吗？”

“说不定他为了避免被怀疑，原本只打算受到轻微烧伤……”

“悠纪。”

志史打断悠纪，忽然举起马克杯。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这杯咖啡泼在你脸上，然后回家。”

“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性。抱歉，是我太过轻率了。”

“——我有两个疑问。第一点，如果是这样，不杀外遇对象，只杀万里子，这样不是不公平吗？”

“我想一开始的计划也打算杀他，但洋一是青成学园的音乐老师，他让你在音乐教室弹钢琴，所以他才免于被杀。”

“看来你好歹有想过这个问题。我的另一个疑问是，既然打算杀害母亲，为什么又让她活着呢？”

“决定维持生命治疗的，应该是静人吧？”

“你的意思是说，这不是理都的本意吗？”

“接下来是恭吾姨丈的命案。我想动机用不着我说。你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执行者是理都。和你完全断绝关系——表面如此——的理都，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调查名单。”

“你凭什么认为犯人不会是齐木爸爸？”

“乔治为什么没有叫？”

“这件事有那么重要吗？”

“不管乔治多温驯，我想齐木靠近的话，它还是会吠。”

“对象是理都的话，它就不会吠叫吗？”

“齐木是姨丈讨厌的人，而理都应该有和你相似的味道。”

“更胜于我的亲生父亲齐木？你是认真的吗？”

“我想理都大概穿着你的衣服。”

“我也可能把衣服借给了齐木爸爸。”

“尺码不合适。”

“外套的话，就算不合身也不会到不能穿。乔治虽然是只可爱的狗，但它并没有那么聪明，也没那么忠诚。靠食物和它打好关系就能解决问题了吧。”

“……也许是这样。”

“毛衣和脚印的证据，你又有什么想法呢？”

“你的鞋码是二十六．五公分，理都是二十六公分，齐木介于中间。虽然也要看鞋子，不过运动鞋的话，你们全员都可能穿同一个尺寸。齐木死时穿的是二十六．五公分的运动鞋，与现场的脚印吻合。我联系制造商时，他们说鞋子是从七年前的五月开始，卖了大约两年。在不被姨丈察觉的情况下，你和齐木有所联系。判刑后暂时销声匿迹的齐木，在缓刑终于结束后，开始在你周围游荡。齐木的刑期是两年监禁，四年缓刑，所以在你十五岁的时候就结束了。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不是只是为了要钱，还是多少有想见你的想法，总之你决定设计齐木成为杀害恭吾姨丈的犯人。”

“我买了运动鞋？”

“我是这么想的。理都自然也能买，不过你应该不想在金钱方面麻烦理都吧。你买了两双，一双给了齐木，还有一双交给了理都。”

“七年前五月开始的两年间……也就是说，是我上高中的时候。我以为你知道我在国中和高中时期，完全没有能自由动用的钱。即使是从三田家带来的存钱筒，也被拿走了。”

“T-text。”

志史的表情第一次动了。他微微地——笑了。

“高中的时候，你把自制的参考书卖给学弟妹。虽然不能说是宽裕，不过要买两双普通的运动鞋，应该绰绰有余。”

“你还真是做了不少调查。在学校知道那个的人，应该只有一小部分。不过很难保证齐木爸爸会一直穿着运动鞋，直到杀害立原爸爸的那一天吧？游民生活的话，把鞋穿烂就没戏唱了。”

“你可以诱导他，说当上律师的话，就能买更多好鞋子给他，现在的零用钱只买得起这个，所以希望他珍惜，只在特别的时候或来见自己的时候穿——之类的。”

“真是感人啊。我会对齐木爸爸说这种话吗？齐木爸爸会乖乖照做吗？”

“他应该会吧，为了拢络你。”

“然后理都就穿上另一双运动鞋，杀死了立原爸爸。”

“理都大概也稍微穿了一阵子，让鞋底有所磨损。决定杀害姨丈的日子之后，你就和齐木碰面，确认齐木运动鞋的状况。如果鞋子遗失，或者太破旧了，就不会在现场留下清晰的脚印。”

志史对此不予置评。

“毛衣呢？”

“齐木穿的毛衣上有乔治的狗毛和唾液，姨丈指甲中的遗留物和纤维也匹配。我也想过，就算脚印只是间接证据，这边却是物证。因此我一开始认为齐木是执行者，是你在背后操纵。但我重新想过之后，认为齐木无法杀人——”

悠纪并不是要赞美谋杀行为，但要犯下杀人罪，齐木这种人的格局还太小了。他只是一个遇到压力就会找年幼孩子出气，威胁要强暴前妻，最后甚至还找他虐待过的小孩，哭着要钱的男人。尽管齐木有冲动的时候，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倾向，但他和冷酷的谋杀并不匹配。

“当我知道理都和你的关系，思考你们为何装出决裂的假象时，我猜想你们是不是在图书室里，策画出完美犯罪的计划。计划的序幕想来就是伪装绝交吧。”

“别扯太远，先说毛衣吧。”

“立原家美奈子姐的房间衣橱里，有一件浅橘色的手工针织毛衣，毛衣是浅V领口，记得是平面织，和齐木去世时穿的毛衣一样。根据美奈子姐的说法，齐木很擅长缝纫，会自己缝舞台服装，或加工装饰成衣。但他不太会编织，会的编法就只有这一种。即使如此，他还是为了美奈子姐，在交往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为了她织了毛衣——情侣毛衣。美奈子姐舍不得扔掉，离婚时把两件毛衣都带回来了。美奈子姐的衣橱里。应该也有齐木的毛衣才对。带着灰色的深蓝色毛衣——就是齐木死时，身上穿的毛衣。”

“你是说毛衣从衣橱里消失了吗？为何立原妈妈和美奈子小姐不告诉警方这件事？”

“高子阿姨不知道齐木的毛衣在衣橱，美奈子姐说她以为你找到毛衣还给齐木了。”

“你想说美奈子小姐为了保护我，而没有告诉警方？”

“美奈子姐完全没想过你与事件有关，从她说话的样子感觉得出来。所以与其说是保护你，不如说是不想把你扯进案子。”

“就算她说了也无所谓，我只会这么说：齐木爸爸的毛衣确实在衣橱里，我连看都不想看，多年前就把它扔掉了。”

“这能说得通吗。”

“那个男人织毛衣又不是只有那次。光是颜色和形状一样，不代表就是同件毛衣。”

悠纪将目光转向志史的毛衣。毛衣的颜色是有别于海军蓝的深蓝色和黑色斜向交替的大胆花色。

“那件毛衣是手工编织的吗？”

“嗯？”

“理都探望万里子的时候，经常在窗边织毛衣。这是干综合医院的护士告诉我的。”

“那又怎么样……？”

悠纪从卧室拿出从透子那里借来的浅咖啡色毛衣，以及问过透子后购入的金色钩针。毛衣是透子在高中家政课时勉强织的毛衣，宽度比现在的透子宽了一．五倍不只。透子这么告诉悠纪：“丢掉也可以，不如说帮我丢了吧。”

悠纪一如透子教导，用钩针勾开毛衣肩处，取下和衫身部分编在一起的一边袖子。

悠纪一拉从身体部分冒出来的毛线，毛衣就开始脱线分离。

毛衣逐渐松开，变成一根长长的拉面状卷曲毛线。

志史眼神炽亮地看着悠纪。

“你把齐木的毛衣给了理都。理都解开毛衣，编成像围巾一样的——凶器。”

“杀死立原爸爸的凶器？”

“不用解开整件毛衣，只要前幅——似乎是这么称呼的——就好。理都用那个凶器勒住姨丈的脖子。就算不费心编织凶器，直接用一捆毛线勒好像也行。但这么一来，就会留下毛线状的索条痕，等于告诉警方，毛衣是用凶器的毛线编成的。就算有可能是齐木自己编的，也会让人想到真凶织成毛衣，送给齐木的可能性。只要编织成带状，用领巾之类的柔软布料包住一边，就不会在姨丈的脖子上留下纤维，只会留在抓挠凶器的指甲上。”

“穿毛衣杀人不行吗？”

“这么做的话，姨丈可能不会抓挠毛衣。编出凶器，就是要确保在指甲中留下纤维作为证物。沾上乔治的唾液则很简单，只要让它咬住围巾末端就好，直接塞进乔治的嘴里也行，犯罪后，理都再把凶器重新织成原本的毛衣，交还给你，听说熟练的话，不到一个月就能织好，只有前幅的话，应该能更快吧。即使如此，要小心不留下任何微小物证，连细节的细节都要凝神细心编织，这应该不是普通的难。我想理都应该是戴着手套编织，不过光想就觉得很辛苦。此外，针迹据说会依编织者而变化，要照原本的针迹编织，应该尝试了很多次吧——他就这样把编回原样的毛衣交给你，让你拿给齐木。冬天要来了，齐木不可能不穿。”

“我明白你的推理了。虽然想说几句话，但我稍后再说。第三个计划——能说说你对齐木爸爸坠楼摔死的看法吗？”

“我和与齐木亲近的游民谈过。那天晚上，齐木很高兴地搭上最后一班公车出门，说是要约会。约他出来的就是你——”

“到那种地方？”

“齐木炫耀说他会和儿子一起住在漂亮的公寓里。虽然那位游民认为是齐木的妄想，不过实际上，你的确和齐木说过这件事吧？你大概是打电话给齐木，说有一处房子，还没盖好，但想先让齐木看看，不是吗？”

“我有不在场证明，所以等在那里的是理都吧。”

“不知道是他伪装声音，要求齐木上来，还是你说想买顶楼之类的，事先指示齐木到顶楼。”

“你想说接下来就由理都推他下去吗？”

“不是吗？”

“让我告诉你一个你不知道的资讯吧。齐木在现场留下了一条死前讯息。”

悠纪第一次听到。

“用自己头上流淌的鲜血。”

“他写了什么？”

“以死前讯息来说太短了，”

志史在空中写下了片假名的“イ”。

“イ……？或是人字边？他是没写完就断气了吗？”

“这件事有限制媒体报导。说是几乎确定自杀，不需要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你怎么看？齐木试图写什么？”

“虽然笔顺不同，但是这样如何呢——我杀了立原恭吾。”

“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准备自杀，应该在跳下之前就会写。死前还打算写出什么的话，就代表他不是自杀。”

“打算自杀，结果在写遗书前滑倒了。这样的话，虽然是意外，但本质是自杀。”

“这确实也不是不可能。”

说实话，悠纪想到了一件事。不过一旦在志史面前讲出口，只怕他当下就会起身离开，再也不会答应碰面。

不，即使志史不在，悠纪也委实难以出口。

“那你觉得是什么呢？”

被一副不关己事的嗓音询问，悠纪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志史测试。

——一条只有两笔划的死前讯息。如果想成是人字边，死前讯息是没写完的字，再单纯假设齐木要写能指出犯人的话语，悠纪想到的是——

绝对不能说出口，光是想到，就让悠纪想揍自己一拳的答案是——“怪物”（注1）。

理都在鹰架的最高处等着，用有烧伤的左侧脸庞朝向齐木。当齐木上来时，用手电筒照亮自己的侧脸。用不着出手推他，齐木就会尖叫着自己摔下去。

当然在图书室制定计划的时候，应该还只是“从高处推下，让他摔死”这样模糊的蓝图。也没有盖公寓的具体预定，就算有纵火的计划，应该不会事先想到脸会被烧伤。

“我不知道齐木想写什么，但对你们来说，算是相当惊险。也许你们以为他会立即死去，不过万一目击到齐木的上班族跑来，齐木搞不好就能告诉他一些致命的事实。比起理都从鹰架下来，给他最后一击，上班族绝对会更快抵达现场。就算不踏进现场，只要马上打一一○报案，理都能不能顺利逃走，就会是个问题了。”

“在你的脑袋里面，理都人在现场，已经是不可颠覆的事实了呢。理都是所有者，只要说自己出声叫住可疑人士，结果对方自己摔了下来，这样不就好了吗？”

“他会被要求解释，为什么那个时间点还在工地。”

“只要白天也去工地一趟就好，白天和工人也打个照面，然后谎称自己白天掉了东西，然后刚刚才注意到东西掉了。考虑到晚上特地去找的必要性，掉的东西必须是有一定价值或必要的东西。你——”

志史的视线笔直射向悠纪的双眼。

“你似乎想说我和理都在国中图书室制定了一套杀人计划，并在毕业后花了七年执行。就算我和理都一直有联系，我们又是怎么联系的？要怎么决定日期和地点？我考上大学后，虽然有手机和电脑，但留下纪录的话，就会变成我和理都有联系的证明。”

“虽然有点老套，写信的话呢？”

“我要联络理都，写信姑且可行吧。但你以为立原爸爸不会检查寄给我的信吗？”

恭吾竟然做到这种程度吗……他大概是这么做了。他对待志史愈是严厉，就愈是警戒随之带来的副作用，简直就是负面的连锁反应。

“明信片呢？写成暗号，寄件人是市井怜之类的。”

志史神色不变。

“消息的来源是花村女士吗？如果是的话，你不是知道内容吗？”

“我不知道，花村女士也没笔记下来。”

“上面难道不是画着地图吗？你声称我借给理都的我的衣服、毛衣和运动鞋就埋在那里，你觉得怎么样？”

志史在嘲笑悠纪。

嘲笑的同时，也在挑衅悠纪，要求他解释如何交换毛衣和运动鞋。

志史也许可以在国中的时候，就在学校把毛衣交给理都，但运动鞋不可能。因为当时运动鞋还没贩售。

理都如果要把毛衣交给志史，就算恭吾已经不在了，用会给高子留下印象的方式，也不能说是明智。

“快递会留下纪录，寄件人就随便胡诌吗？就算我可以用这种方式寄送，我必须要从理都手上拿到重新织好的毛衣，我要怎么不被立原妈妈知道而收到毛衣呢？存局后领吗？这样可能会被职员记住吧。”

“交由小暮洋一在学校转交……不，这样也不行。”

不知情的共犯如果出面举发，就会变成不利的证人。

“装成陌生人，在车站月台的长椅上挨着坐，把东西放进纸袋等地搁在中间，若无其事拿走之类呢？”

“要是能指定时间地点，也许可行吧。然后是基本的问题：如果你说我们在国中就计划好一切，就会变成我们当时就知道以后会养乔治喔。”

“年届古稀就退休，退休后就来养只狗，早晚遛狗应该会是不错的运动。姨丈这么说过，虽然他七十一岁才退休，不过姨丈不是会随便说说的人吧？”

“你不觉得理都为我做的，和我为理都做的，两边不太平衡吗？”

“我刚才也说了，洋一最初也在计划中？这样就是各有两个人。虽然很遗憾，理都受了严重的伤，不过你们应该不是会计较哪边比较赚，哪边比较亏，这样现实的关系——”

“你又懂我们什么了？”

志史的眼中激荡起银蓝色的刃纹。

“我的事情也就算了，不过我希望你不要继续在理都周围嗅探。”

“真难得。”

“什么事？”

“我第一次看到你生气。”

不，这是第二次了。不久前，当悠纪口快，说出理都也许是刻意让自己烧伤时……

“你以为我没有感情吗？”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然而，悠纪没想到志史的情感如此激烈。

“你们上学的时候，在令学馆国中附近有一间公寓叫曙杉公寓，那里住着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叫怜奈。在你们笔记本的故事里，应该也有一位名字叫做铃奈的盲眼少女或是天使登场吧？”

“她是天使少女。”

“曙杉公寓的怜奈也是盲人。”

“曙杉公寓在校门和公车站之间。我和理都每天放学绕道回家，在路上都会经过公寓。公寓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外面有楼梯和公共走廊。最初遇到的时候，怜奈正在二楼尽头房间的暗紫色门口前玩球，结果球穿过栏杆，滚到我们脚边。球里面装着铃铛，会铃铃作响。我们上了楼梯，想把球还回去。没想到门突然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瞪着我们，粗暴地把怜奈拉进了门。然后，门内感觉传来了一声细细的尖叫。我们感到在意，开始在经过的时候都留意公寓，结果发现怜奈每次都在那里。她手上没有球，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没想到志史会娓娓道出往事，悠纪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感觉，注视着志史。

“最初搭话的是理都。怜奈很瘦，看起来像五岁，但她那时已经快八岁了。她总是光着脚，全身说不上干净，很快就能知道她是遭到虐待。怜奈后来会下楼梯等我们，因为她黏着我们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我们就让她在故事中以天使的身分登场。”

“我听说理都设法让《鸢尾花》无法出版，以为是上面写着他不想留下来的部分。例如笔记本上的故事里，隐约透露出你们的杀人计划，结果偏偏被杉尾莲拿去抄袭。”

“杉尾剪走的页面是我们思考设定，随便乱写的部分，根本无关痛痒，所以我们才没管他。”

志史从信封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浅绿色的封面，金色爬藤的镶边，上面还写著名字——〈理都／志史〉——

“请拿去读吧。看看里面是不是写着你妄想的杀人计划。”

望着志史直接递出，悠纪几乎要怀疑封面是不是涂了毒药，因而犹豫片刻。

“我有得到理都的许可，不过请当场在我的面前读。我可没打算出借。”

“可以吗？为什么？”

“因为你实在太碍眼了。半吊子地打听理都和怜奈的事情，拼凑出半吊子的推理，让人看不下去。”

志史说得平淡，但毫不留情。

“而且你有一个严重的误解。我不能容忍那个误解。”

故事的标题是〈彼方之泉〉。有两个主角——〈我〉和〈他〉。

故事的构成是每经过一个短短章节，〈我〉和〈他〉会轮流替换当故事的叙事者。

两人住在一处美丽的泉水旁。泉水的对岸什么都没有。只有变成了宇宙的〈时间〉，整片恒星们不停滚落。

泉水这侧是一望无际的森林，独角兽、合成兽等幻想中的怪兽和绝种的动物栖息于此地。渡渡鸟、恐鸟、旅鸽、日本狼、海角狮子……最近灭绝的物种会待在泉水附近。它们经常为了喝水而造访泉水，和两人十分亲近。

愈久以前灭绝的物种，就会离泉水越远。两人谈起在遥远的尽头，应该能看到恐龙昂首阔步。不过两人都还没见过恐龙。

某一天，恐鸟背着一名天使少女到来，他们才得知天使灭绝了。

名为铃奈的天使少女，翅膀被扯下，双眼被弄瞎。

天真无邪的铃奈迅速与两人打成一片，想知道这两个人类为何在这里。这里明明是灭绝物种的安息地——

故事以两人向铃奈讲述过去的方式进行。

假设这两人是志史和理都，将看起来是志史投射对象的角色称为S，将看起来是理都投射对象的角色称为R。S是“我”的时候，作者是志史；当R是“我”的时候，作者则是理都。这部分没有任何特别转折，仅仅是各自述说着对方的故事。他们会用“他这个人呀”开头，向铃奈娓娓道来。

S是濒临毁灭星球的竖琴乐师，弹奏七弦竖琴。S走遍垂死的国家，聆听他遇到的人们所思所想，依照他们的愿望来弹奏安魂曲，人们便聆听着曲子逝去。最终所有国家都已毁灭，所有人俱都死去，星球上除了S之外没有任何人。尽管如此，S仍继续行走，一路朝着西南西——

当第一根弦断掉，大地跟着断绝；当第二根弦断掉，大海跟着断绝。曾几何时，银河在S脚下展开。

第六根弦断掉之际，S来到一颗苍蓝美丽的星球。

而当最后一根弦断掉的时候——

R身在饱受战争蹂躏的世界，他是一名少年兵。世界上只有军人。小国纷纭争抢土地，战争已经持续数万年。

某一天，R捡到一只有着美丽皮毛的小动物，悄悄地养着，却被国王发现，想把动物拿来做成围巾。R请求国王饶过小动物，国王便对R说：“如果你愿意向我献出你的身体与心灵，我就倾听你的愿望。”R答应了，但国王违背诺言，把小动物的皮毛剥了下来，制成围巾。

R的悲愤化成火焰，包裹着R的身体，烧毁了国王、城堡和王都。R在燃烧的同时，仍继续行走。大地因为战乱，近乎化为焦土，死尸堆积如山。最后R连身体的最后一个细胞都化为灰烬，他飘扬向宇宙，仿佛被什么东西引导着，往东北东飘荡。

灰烬来到一颗琉璃色的星球，接着——

当最后一根弦断掉的时候，S正站在一片水杉林。他的身体迅速腐烂，连骨头都回归尘土，雪白的灰烬落在其上。

当他们回神时，他们一起在恐鸟摇摇晃晃的背上，被带到这处泉水的池畔。

R的祈祷照亮了铃奈的双眼。当S弹奏无弦的竖琴时，旋律在铃奈的背上变成了纯白的翅膀。

“现在一读，发现我们把自己写得像是特别的存在一样，让人觉得有点羞耻。”

“我的误解是指什么？”

“你没看懂的话，就算了。”

志史将笔记本收进信封，站了起来。

“请不要打扰理都。再继续打探也没有意义。所有资料都在你手上了，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

“问的话，你就会回答吗？”

“这取决于问题。”

志史留下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拿起外套离去。

2

“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但我平常都假装自己忘了。毕竟那起事件实在太悲惨了。”

川本的声音透过电话，听起来十分年轻，说话也十分清楚。

“小美代啊……她实在是太可怜。夫人个性很严苛，两人相处得不太来。加上老爷又……对吧？所以夫人觉得她对老爷卖弄色相，更处处针对她。明明她怕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还卖弄色相。她可是怕到想不开，从在药局工作的朋友那边取得硫酸并藏了起来，说是下次老爷又出手的话，就用硫酸来吓唬他。”

“硫酸——？”

“当然她不是认真的，只是像护身符那样带着——小美代后来不是被释放之后回到宅邸吗？虽然事情没算在她头上，但是让小孩死掉的保姆，根本没有别的地方肯雇用。就算美代不情愿，她也只能回到这里。当时就是这样的时代。不过真没想到会变成那样……小美代一直说着『瓶子不见了、瓶子不见了』。”

“瓶子？”

“她说的是装硫酸的瓶子，我当然不知道。我怕死了，怎么敢去碰？她后来害怕的方式实在不正常。我光是从背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都会双脚一软、发出尖叫。”

“硫酸就这样不见了吗？”

“是呀，我也跟着怕了起来，虽然上面说可以给我加薪，但我还是辞了工作……”

美代子想必后来连脸也不敢洗，更没办法安稳睡个好觉。是谁拿走了那瓶硫酸？是老爷还是夫人？什么时候会遭到攻击？

大概就是这份恐惧，以及害死年幼小孩的罪恶感，摧毁了美代子的精神，并导致她走向自焚。

悠纪谢过她，挂断了电话。他接着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野崎，说想再找他谈话，希望野崎告诉他什么时候方便打电话。半夜的时候，野崎就来了电话。

“什么？怎么了吗？”

“不好意思，在你忙的时候打扰。”

“好了，快说重点。”

“我想问你知不知道小暮万里子的泼硫酸事件。如果你知道，我想问得更详细。”

“我当然知道。只是因为字数问题，我没有写在报导里。我把手上跟那起事件有关的资料，用电子邮件寄给你就好了吗？”

“是的。还有万里子工作的俱乐部名称，如果可以的话，还有她当时的花名。”

“俱乐部是位于八丁目，叫做二蓝的店。由当时叫做茜的妈妈桑接手了。俱乐部现在还在营业，风格变得轻松随意多了。小暮万里子的花名是樱子。说到她的美貌，就一定会谈起泼硫酸事件，至今仍然是银座的话题。”

二月二十六日，悠纪早上到访了崎玉县的墓园。花店不卖麒麟草，而且说起来，麒麟草是夏末到秋天才开花。悠纪最后选择了安全牌的佛堂供花，放在优璃花墓前上香。

——明年生日的时候，我还会来的。

没有回应。

该在的地方反而见不到人影，悠纪露出苦笑。

他先回公寓一趟。晚上才前往银座。

在二蓝的入口处，黑衣人飞快地瞥一眼悠纪的手表，打开了门。戴上父亲作为成年礼赠送的手表，看来是正确的选择。

俱乐部并不大，在难以形容是暗是亮的吊灯下，有七八位女公关。客人只有几人。悠纪告诉搭理自己的女公关，可以点喜欢的饮料和食物。他用湿纸巾擦过手之后，一位女性出现，她身穿翩舞蝴蝶配紫藤色辻花图案的和服，妆点出花蝴蝶的风情，却又不失品味。她出声招呼悠纪：“第一次来的客人呢，欢迎。”

“请问你是茜女士，对吧？”

悠纪没有时间成为常客，也没有那份资金。他也不擅长绕弯子打探。

“突然造访很抱歉，我是若林。我不会花你太多时间，希望稍微问你一些问题。我能等到俱乐部关门，也能指定日期时间改日再约。大约十八年前——”

茜一瞬间睁大眼睛，但她很快就嫣然一笑。

“好呀，我们现在谈吧。就当作感谢你点了本店推荐的酒。”

茜用眼神示意坐台的女公关离座。在灿烂璀璨的人造灯光下，茜闪闪动人的艳丽妆容，显得老奸巨猾——还不到这个程度，但也相当老谋深算。

“我是某个事件受害者的外甥，在调查事件时，发现可能和十八年前的一起事件有关。所以想来问当时在这里工作的樱子的事情——”

服务生恭敬地端上酒水，悠纪打住。

看到服务生跪下开瓶，悠纪才终于想到价格问题。这瓶酒到底多少钱呢？

——做到这种程度，到底是为了谁？

优璃花的嗓音在悠纪耳边低语。

——是为了那个叫志史的人？还是为了老师自己？

应该是后者，悠纪在心中回答。

自己救不了优璃花，也救不了志史。

悠纪既没有力量，也没有资格。他在还有机会挽救的时候，没有伸出援手。

即使如此，志史还活着。

没错……他还活着。

悠纪拿起杯子抿上一口。原本似乎在等着干杯的茜苦笑着放下酒杯。

“樱子女士——本名是藤木万里子——你还记得她吗？”

“樱子真的是很漂亮的女人。她是我找来的，刚来店的时候，她还是学生，尚未成年。这可是个秘密。”

举止流畅的茜行云流水地说道。

“她是在地方城镇的家庭长大，没有母亲，只有父亲。高中毕业后，她进入东京的大专学校。不到一年，她父亲再婚，家里自此就不再寄钱给她，她必须要自己挣生活费和学费。”

年轻又美得惊人的万里子，就连初入行的生涩感都大受好评，她很快声势看涨，直逼店内红牌。也许这行本来就适合她，她从大专休学，专靠女公关工作赚钱——

“她途中生了小孩，对吧？”

“她一年后就回来了。可能算是相当特殊的例子，不过这也代表她的价值多高。”

“她应该有很多捧她的好客人。”

“是的，这里当时是比现在高级很多的店。”

“小暮静人是那些客人之一吗？”

“你说的是樱子丈夫吧。最初带他来的是一位画家，是一位说出名字的话，若林先生你一定知道的大画家。小暮先生在艺术杂志上，发表了对那位画家初期作品的评论，结果让他很欣赏。当时坐台的就是樱子，小暮先生对她一见钟情。”

接下来静人就开始独自到俱乐部报到。他出手大方，也不会纠缠女公关，安静喝上约两小时就会回去，自然算得上是上等客人。静人甚至连手也不会摸，所以万里子也欢迎他。

某一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位敌视万里子的后辈女公关，在静人面前说：“想不到你身体和腰都这么细，竟然有孩子，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看你总是这么漂亮，实在太厉害了。”这种事当然违反规矩，那个后辈女公关当天就被开除了。万里子则若无其事地给静人看她孩子的照片，说：“对，就是这孩子，很可爱吧？”

这其实是万里子轻视静人这位客人，但另一方面，这也代表她对静人不设防。从坏心眼一点的角度来看，万里子此时说不定已经考虑过结婚这两个字了，茜这么说道。

“不过小暮先生不知道是否明白这一点……樱子的美貌和围绕着樱子的大人物们，似乎让他感到压倒性的自卑。”

“不过万里子女士成为了可怕事件的受害者。”

茜皱起描成对称弧线的眉毛。

“不知道到底是谁犯下这么可怕的事。不过可以说，那件事把樱子和小暮先生牵在一起。小暮先生在樱子的脸受伤之后，终于觉得自己配得起樱子，就向妈妈桑——当时的妈妈桑——表露心声。”

“事发当晚，小暮静人在店里吗？”

很难说呢，茜说道，眨了眨刷着厚厚睫毛膏的睫毛。

“如果你想起来，可以打电话给我吗？”

悠纪撕下笔记本，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了茜。

“这样有帮助吗？”

“当然。抱歉在你工作时来打扰。”

“没关系，你是以客人身分来的。”

茜示意服务生结帐。

“随时期待您再次来访。”

帐单金额好歹算是落在预算内——虽然预算设定得很高。悠纪付了帐，离开店里。

悠纪从新桥车站搭上山手线，确认手机的时候，发现收到来自野崎的电子邮件。邮件没有内文，只附上几个尚未整理的资料。

悠纪将档案一一打开逐字读过。他并不是真的对资料抱持明确的希望，只是想增加真相的拼图，让他能看到更多。但悠纪读到一篇文章时，他几乎要“啊”地喊出声。

在阳台上等待圣诞老人的理都（五岁）目睹了犯人，说是“叔叔”犯案。附近只有一盏路灯，暗得难以辨识人物长相，受害人住处又在公寓三楼，和马路有一段距离，兼之理都年纪尚幼，不具备作证能力，因此无法下定论犯人是男性。

－－－－－－－－－－－

1 原文为“化物”。

第一卷 第八章 玻璃窗

1

三月一日，这日阳光和煦，昨天飘扬的雪花简直就像骗人一般。洗完堆着的脏衣服，悠纪骑着自行车前往文京区的植物园。

在〈彼方之泉〉描绘的故事里，S向西南西走，R向东北东飘流，到达暗示是地球的星球，进到一片水杉森林。

悠纪在志史面前读的时候，就觉得描述过于详细，猜测他们刻意使用十六方位是别有用意。

他后来调查文京区地图，发现立原家在小暮家的东北东方位，小暮家在立原家的西南西分位，中间有一座植物园。

水杉是一种在化石中发现的树，被认为是灭绝的物种。在日本的名称是曙杉或一位桧，这座植物园与皇居并列，是日本第一处种植水杉的地点。

正门外的小径右侧是片水杉林。如果仰望直刺天际的高挺树梢，就可以看到树梢正在长出穗状花序。

对两人来说，每天从图书室望见树梢的水杉，想必是具有特殊意义的树。

“微风行过发丝，沙沙撩响水杉的树梢。”悠纪口中低吟理都的短歌。

从新春歌会以来，悠纪就一直没碰短歌。他要忙搬家，还一直思考着事件，连同好会的会刊也没看。

即便如此，当他读到《羽翼的墓碑》时，还是久违地产生一种感觉，仿佛场景的碎片和模糊的思绪正试图化为文字作响。

悠纪试着一首首念出《羽翼的墓碑》。

直到那时，他才注意到，最后一首歌不是在图书室里写的歌。

不是微风撩响树梢，行过发丝；而是微风行过发丝，撩响树梢。“我们”是在户外。

当然歌的内容不一定是事实，用想像编织而成的作品应该更多。然而，在悠纪看来，这十首歌都在描述理都的真实体验。

悠纪踩进松软的泥土，触摸水杉的树干。马路行道树的水杉，较低的枝桠大多经过修剪，这里的树则是自然生长。

——志史和理都就是用这个树枝——

悠纪在搜寻水杉照片时，偶然发现一个部落格。这位部落格作者似乎喜欢在东京和邻近县市的庭园“逍遥”。悠纪在搜寻图片时，特别注意到它的原因，是上传照片中的水杉底层枝枒上，飘动着一抹苔绿色。

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二十二日。水杉的照片有三张，第一张照片中，一条苔绿色的细布条，被整整齐齐地用蝴蝶结绑在画面右方最低的枝桠上。

植物园开门后不久。有人掉了缎带，看来有好心人把它绑在树枝上。

第二张照片是同一棵树，这一次是画面左侧的底层树枝上，绑着同样的苔绿色布条。绑法同样是左右对称的漂亮蝴蝶结。

在植物园绕一圈之后，蝴蝶结移动了。有点不可思议。

之后部落格作者就搭地下铁，到邻站的庭园，吃完午饭又再次回来。根据树枝的分叉，第三张照片和前两张是同一棵树，但是不论左右，都没绑着苔绿色布条。

我很好奇，又回来了。蝴蝶结不见了，是随风飞走了吗？希望是失主带回家了。

悠纪确认令学馆制服的图片。国中部制服的领带和领结的颜色，与绑在水杉树枝上的布条颜色非常接近。不，根本就是一样的颜色。

然而，绑在树上的并不是领结。

那是领带——被剪成七条，在令学馆国中毕业典礼当天，理都在图书室窗边剪掉的那条领带。

理都并没有在情绪激动之下剪碎领带，也不是为了表示他与志史绝交而表演。

志史想必也把领带剪成七条布条。

然后两人约好在每年的三月二十二日——也许每年的日期都不一样——在位于两人住家中间点的这座植物园，在水杉树上各绑一条布条。

那就是《羽翼的墓碑》第九首的这首歌。

绑上七分之一的誓言／水杉是／直达天空的树

两个小心翼翼的人，即使在这里也没有碰面。他们事先决定时间。比方说，理都在右边的树枝系上领带，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十分钟后，志史来了。他取下绑在树上的领带，拿出带来的领带，绑在左边的枝桠上，接着离开现场。

十分钟之后，理都回来，解下志史的领带，离开植物园。

再过十分钟，这一次换志史回来，确认树上是否没有领带——理都是否已经带走。

就算不是十分钟后，而是三十分钟或一小时后也可以。总之悠纪认为两人每年都进行这样的步骤。

这是表明自己的意志没有动摇，也是确认彼此关系的仪式，更是一种“誓言”。

田村奈绪说过，理都在高中三年期间，内部生就只有他一人，从不打国中时期的领带，从头到尾都是打规定的深棕色领带。

悠纪拿出他的手机。他为了方便随时都能阅读，以邮件附件的方式，用电脑把事件的资料寄给了自己。

标题是“笔记”的信件，里面是悠纪趁记忆犹新的时候，打在文书软体上的〈彼方之泉〉的内容。

自己对什么有所误解，而答案就在这里面。

悠纪慢慢地重读第两遍时，注意到了“那里”。

……如果这是那个意思……如果这与泼硫酸事件有所关联……

如果他们还没找到，那么在这世上的某处，就还剩下一个能证实这项假设的证物。

来找出那件物品吧。

2

三月九日，悠纪打开门的时候，穿黑西装和黑风衣、系着黑色领带的志史，正朝肩膀撒祛邪的盐。

“你参加了谁的葬礼吗？”

“嗯，是啊。”

志史脱下外套，将一双凤眼转向悠纪。

“你想给我看什么？”

“在那之前，你能告诉我，我给的答案是否正确吗？”

“答案……”

“你不是说我有所误解吗？”

“这可不是小考也不是测试。”

悠纪像上次一样，把事件从①编号到⑧的两张纸，并排放在坐在沙发上的志史面前。

“透过五十一年前的事件，我明白了一件事。”

悠纪指向“②户田美代子（二十岁）自杀——五十一年前”。

“美代子为了保护自己免于小暮家老爷的魔爪，弄到硫酸。不过，她被释放之后，瓶子就从藏匿的地方消失了。被泼硫酸的恐惧，以及杀了小孩的罪恶感，把她逼得走上绝路。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我认为是洋一把她藏起来的硫酸，转移到别的地方。”

“是老师……？”

“他并不是要偷硫酸，而是为了把硫酸从美代子手里拿走才藏起来。硫酸就这样遭到遗忘，藏在小暮家的某个地方。多年后静人找到了它。”

悠纪将指尖移向“③藤木（小暮）万里子（二十九岁）随机泼硫酸事件——十八年前”。

“这个案子有证人，当时五岁的理都从阳台上目睹一切，他明确作证『是叔叔做的』。如果警方愿意好好倾听……当时附近可能确实一片昏暗，没什么灯光。但从三楼的阳台上，一个眼睛好的小孩，应该认得出认识的人的脸吧。『叔叔』不是指年龄介于哥哥和爷爷之间的男性泛称，而是对特定人士的称呼。”

悠纪本来并未期待，没想到，二蓝的茜特地打电话过来，说是可以让悠纪确认店内纪录同伴（注1）与指名的笔记本。根据纪录，泼硫酸事件的当晚，静人有到俱乐部，由万里子坐台。他离开的时间不明，但据说静人从未在店内待到换日。

换言之，静人确认万里子有出勤，就在万里子的回家时间，潜藏在公寓前埋伏她。

“当时理都管静人叫『叔叔』。”

叔叔——当悠纪从野崎的资料中找到这个词，并且意识到〈彼方之泉〉中某一段暗示的意思时，他原本以为完成的拼图，顿时像错视画一样，呈现出另一番风貌。

“对万里子泼硫酸的人就是小暮静人。花村女士说，静人真的很疼爱理都，理都也总是喊着『叔叔』，黏在静人身边。理都根本不可能黏着静人，只是在她眼中像是如此。”

“静人的动机是什么？”

“万里子对静人来说太漂亮了，照这样下去，她永远不会属于自己，所以……”

小暮静人并不是“尽管发生了这样的惨事”，才和万里子结婚，而是为了结婚，“让这样的惨事发生”。

“我能明白警方不认真看待理都的话，但万里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呢？理都难道没告诉她，罪魁祸首究竟是谁吗？”

“应该是即使说了，万里子也不会相信。个性软弱、把自己当女神一样崇拜——当时万里子这么认为——静人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他也做不到。”

“理都是说不出口。”

语气仿佛带着一抹忧伤——志史第一次用令人感受到内心波动的声音说道。

“受到凄惨灼伤，没办法到店里。原本拼命想要得到自己的男人们，只送了慰问金之后，一个接一个转身离去，只有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他甚至比以往更加热情地朝万里子伸出援手。让人无法责备万里子选择依靠他。看到这样的母亲——理都说不出口。他无法做出让她更加受伤难过及绝望的事情。”

花村并非观察出错，而是理都也隐藏真心地演戏，在万里子面前，为了她而这么做。

“如果是不惜泼硫酸也要得到的女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和自己的父亲搞外遇，应该让人无法忍耐。然而静人却不离婚，依旧疼爱理都。”

“非常的矛盾。”

“这就是误解。”

“这是你的答案吗？”

“你们做的不是⑤，而是这边。”

悠纪指着“⑥小暮静人（五十二岁）溺死——去年”。

“你在不被静人发现的情况下，来到小暮家，躲在理都的房间里。理都像往常一样和静人共进晚餐，让静人喝酒，照每年的惯例拜访万里子。你就等静人去浴室泡澡——只要留心注意就能从声音知道——然后走进浴室，趁静人还来不及吃惊的时候，立即把他的头压进热水中。一个五十多岁又喝了酒的发福男人，在热水中再怎么挣扎，都是从上面制压的你力道比较强。隔天早上，你和回来的理都一起清理了杀人的痕迹，你则自然地从大门离开。那一带是高级住宅区，没什么人。如果有必要，你也可以对宅邸的保全摄影机动手脚。理都再装出才刚发现的样子，打一一○报案。”

如果同居的家人是共犯，伪装作业根本轻而易举。

“按照你的推理，这是我们在国中时制定的计划。我们不可能预料到洋一老师人不在家吧？”

志史淡淡地反问。

“你要说我们连老师失智都预测到了吗？万里子呢？我们是计划杀了她？还是连她陷入昏迷都在计划之中？”

“你们应该是打算送他们去旅行之类的吧？理都当然也会有不在场证明。假设他是大学生，在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写毕业论文也可以。平常就不时在家庭餐厅写报告，营造在那里动笔会特别快的假象。”

“那这边又怎么样？”

志史指的是“⑤小暮宅画室火灾——四年前”。

“真的是万里子放的火吧。理都只是拼命想救她而已，所以你才会那么生气。”

“纵火的动机是什么？”

“也许……是她知道了静人和理都的关系。”

“关系？”

“静人迷恋的不是万里子。”

起初静人也许是对万里子有兴趣而到俱乐部。然而，当他看到理都的照片时——

容貌美得足以在夜晚的银座成为传说的万里子，和让人认为是阿拉伯血统的外国人之间所生下的理都，一定有着仿佛融合数种民族，令人难以形容的深刻外表。即使是四岁或五岁拍下的照片，就足以想像他将来会长成怎么样的少年。

“静人对万里子泼硫酸，是为了和理都同居。迎娶万里子，是为了让理都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正如志史所说，〈彼方之泉〉里有答案。国王对R说的话——如果你愿意向我献出你的身体与心灵——R服从了。

事实上，人心不受拘束，也无法强制服从，能支配的只有肉体而已。

国王对R——

也就是说，静人对理都——

“理都被静人叫去画室的时候，总是一脸忧伤地望向万里子。花村女士说，理都可能是因为万里子不肯一起来，所以感到寂寞。”

理都想来并不是在求救。

他只是悲伤痛苦，也许在内心深处，他希望有人察觉得到——

没有人注意到。三个大人，没有人帮助理都。花村以静人是被害者，万里子是加害者的有色眼镜看着一切；里子万事都自己优先；洋一在外工作，在家的时间不长，和静人又相处不好，所以和静人不太往来。

静人从不让任何人进入画室，说起来，也没人对静人的画作感兴趣。理都就算撕烂了嘴，也说不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

“静人带理都去画室做的事情……他应该是以理都为模特儿作画，但不只如此。”

志史没让悠纪说到最后。

“不管有什么性倾向或嗜好，只要不伤害任何人，就算喜欢年轻男孩也无所谓。古往今来，这类事情并不少见。如果是住在一起后，感情日渐升温，那也就算了。但静人怀抱的情感根本不是爱情，只是糜烂的欲望。我知道理都的一切——所以我可以向你保证。那个男人只是把理都当作肮脏的自慰工具。根本不可饶恕。”

悠纪慢腾腾地站起身。

“我不是有东西要给你看吗？”

他打开卧室的门，转身叫志史过来。

“就是这个。”

空了一半的书柜上，靠着一件用芥黄色布料包起来的包裹。

悠纪听人说这是F六○号的画布尺寸，长边约一百三十公分。

花村说静人的画作只卖出了一幅。

悠纪询问茜，带静人来的“大画家”，是否曾经和一位操着京都口音的画商来过。

茜对“大画家”的名字保持缄默，但愿意以“对所有人保密”为条件，透露画商的资讯。对方据说从父亲那一代起，就在京都岚山经营着一家名为“峰”的画廊。

一切似乎是因为画坛重镇的老画家太过鸡婆，他听说静人有在画画，便介绍平常往来的峰，峰也因为老画家的关系而不好拒绝，只好买了根本不想要的画作。

比峰更感到困扰的，大概就属静人。静人画画并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或获奖。相反地，他一幅画也不想放手。

志史的手指勾在包裹的绑结上。

——那个人的画作，每一幅都过于淫靡……

一头白发，举止优雅的峰用悠缓的京都方言这么说道。

如果贯彻这一点，也不是不能从另一种角度来欣赏，但作品又带着童话调性，让我实在无法给予评价。技术也很半吊子。对有某种嗜好的人来说，想必是一幅令人无法抗拒的画作，摆在店面的话，应该很快就能脱手。不过我有我的审美眼光和鉴赏力，以及做了半世纪画商的矜持，所以没把这幅画摆出来卖——峰是这么说的。

志史的手指解开了绑结。

芥黄色的布料落在地上，露出一幅裱着朴素银框的油画。

志史扑动几下睫毛。悠纪无法从他的侧脸看出他是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有所预测，还是完全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标题是《玻璃窗》……”

“怎么回事？”

“我是从京都一家画廊的老板手上买的，老板当时碍于情面不得不买，买来后连包装也没拆，一直收在仓库里，所以除了他以外，没人看过。”

“你去了京都一趟？”

“开车前往的，这种程度的话，后座也放得下。”

背景画着一扇窗户，前景左端有一盆观叶植物。盆栽底部有写着“静人”的签名。

一名浅褐色皮肤的少年向后站着，半个身子遮掩在绿叶之后。

他全身赤裸，颈项几乎沦于畸形地修长优美，不论是描绘着宛如翅膀残迹的肩胛骨背部、柳树一样柔韧的手臂、从平滑腰线延伸出来的双脚，都纤细得令人心痛。

他右手抓住的毯子委落地面，在地上蜿蜒曲折，底下露出来的应该是内衣和皮带。

窗户的左半边挂着蕾丝窗帘，右半边的玻璃因为是夜晚，变成一面雾黑的萤幕，映出少年的半边身子。

——十六岁，不，十七岁左右吧。他长长的浏海鬈曲斜向流过前额，发梢鬈起，挂在耳朵上。少年映在夜色玻璃上的脸庞朦胧模糊，带着蓝色调、几近银色的眼白和缟玛瑙般的瞳孔却清晰鲜明。倒映在夜色中的黑色眼珠显得更加幽暗深邃，半开的嘴唇隐约带着色情的湿意。

当悠纪在画廊的仓库面对这幅画时，他不由自主地低语出声。

“理都……”

在追查了这么多之后，悠纪只看过一张小暮理都的照片，一张国中毕业纪念册的照片。尽管如此，理都的图像还是生动地烙印在视网膜上。

沿着理都背脊上掠过的笔迹，看起来像是色彩偶然的恶作剧。等到悠纪发现那其实是带着紫色的鞭痕时，他忍不住别开视线。

那个人的画作，每一幅都过于淫靡……峰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

即便如此，这幅画作在静人的作品中，还算是没那么露骨的作品。毕竟静人提供峰观看的作品，应该已经筛选过了。

其他的画作会是怎么样的作品——悠纪不愿继续想下去。

画布上画的是“爱人的画”，这份证词是正确的。

志史一动也不动地站在画前。

“悠纪，这幅画请卖给我。”

“你打算怎么做？”

“请借我美工刀。刀子或剪刀也可以。”

悠纪递出剪刀，志史马上用剪刀抵着布面，接着上下左右地割裂整张画布。从侧面望向他的眼眸，那对双眼就像利刃一般。

志史最后剐出“静人”的签名，喘着气将剪刀交还给悠纪。

“要喝点什么吗？”

“请给我啤酒。”

“下酒菜要什么？”

“什么都好。”

悠纪打开零食饼干的包装，搁在客厅的茶几，并将一罐冰凉的啤酒递给坐在沙发上的志史。志史虽然已经恢复平常的的扑克脸，但悠纪仿佛还能看见薄冰底下摇曳的火光。

就像前几天，两人隔着桌角相对而坐。悠纪盘腿坐在地毯，打开自己的啤酒。志史朝零食伸出手，把一两个放入口里。

“——我第一次吃。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志史松开领带，打开啤酒罐。

“那幅画多少钱？”

“老板拿着也很困扰，所以用当初买的价钱卖给我。”

“我付。往返的油钱和高速公路过路费也是。”

“别在意，是我自己擅自这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对你来说，应该是毫无关系才对。就连母亲都想把事件抛诸脑后。”

“嗯，阿姨似乎很困扰。”

“齐木爸爸是凶手的话，母亲就能放心了，她并不想继续打探，免得捅出马蜂窝。母亲其实也知道马蜂窝存在的可能性，只是她不去看。只要不去看，就不会映入眼帘。不映入眼帘的话，就等于不存在……你不觉得这样真的很符合母亲的作风吗？说起来，如果她怀疑我，在委托你之前，她大可选择先问我，问我是不是杀死了父亲……看来母亲似乎相当怕我。光是她还会怕这件事，就证明母亲还算好了。毕竟恐惧就代表她感到罪恶感。父亲大概直到死前最后一刻，都不曾对我有这种想法。”

“要是阿姨问你的话，你会怎么回答？”

“——没错，就是我。你觉得还会有谁？——”

悠纪屏住呼吸。志史第一次承认了。

“你能跟我谈谈吗？我没录音。”

“这种程度我还信你……打从一开始就是。”

志史喝完啤酒，把空罐放在桌上。

“我不知道静人把这幅画卖给了谁。静人每次说起这件事，心情就会不好，理都无论如何都问不出来。线索只有花村女士说的『操京都方言的画商』。理都说就此放弃，毕竟画要是被人买走了，我们也束手无策。即便如此，我还是打算找遍京都所有的画廊……那是最后一幅理都的画，其他全都被我烧掉了。你找出那幅画，并交由我处置，根本难以想像我为此有多感谢你。所以——”

——当时是国中一年级，我在暑假结束前往学校的时候，发现图书室的窗户外有一对斑鸠正在水杉树上筑巢。

不知不觉之间，雏鸟孵出来了；不知不觉之间，亲鸟不见了。理应人去楼空的鸟巢里，突然间剩下一颗蛋。

被舍弃的蛋——除了我，理都也挂念着这颗蛋。

理都个性害羞，我没事也不会特别找人说话——以前不是这样就是了——所以我们不曾交谈过。然而有一次，巢里的蛋不见了。往下一看，蛋落在地面上。我马上离开图书室，跑下楼梯，途中遇到早我几步的理都。

察觉到脚步声的理都回头一看，和我对上视线，开口说道。

“蛋——”

我点点头，两人一起来到树下。浓稠的暗黄色液体从破碎的蛋中流了出来。

理都一言不发地蹲在那里，开始用手挖掘树的根部。我一起挖，把蛋埋在那里。

在那之后，我们就开始亲密交谈，待水杉的叶子染上色彩，我们已经熟知彼此——就连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也是。

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愤怒的感觉，但真正的愤怒不是那种东西。听到理都继父对他的所作所为，我才第一次知道真正的愤怒。

都是理都的错，静人每次都这么说。为什么要让我做出这些事？竟然诱惑我，理都真是个坏孩子。

这是卑劣至极的责任转嫁，但理都被他的话语束缚。

不是理都的问题，理都一点错也没有——要让理都明白这一点，我不知道费尽多少唇舌。理都是纯洁的，没有受到任何人污秽。

唯有静人是绝对无法饶恕的。

我思考着如何才能拯救理都。

即使告发他——就算静人的罪行被揭露后受捕，我也很清楚等着他的刑罚根本不够重，只会让理都暴露在名为同情的好奇目光下，因此受伤而已。

杀了静人是最好的方法，死亡是唯一适合他的惩罚。

我来动手也可以，被抓进少年感化院也无所谓——但那会让理都有罪恶感。不但如此，他还会为了寻求酌情处分，讲出最不希望被人知道的事情。如此一来，就没有意义了。

为了避免这种情形，必须让静人的死像是意外。在没有站台门又繁忙的车站，趁电车进站的那一刻，将静人推下铁轨之类的意外。不过静人很少出门。

发生在家中的意外死亡，无非是从楼梯摔下来，重物掉在头上，或在浴缸里淹死。

如果静人在家里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喝醉淹死在浴缸里，这样一定会被视为意外死亡——这就是计划的出发点。

理都说不能只有他有好处，我就要求他杀死立原爸爸。

从被立原家收养的那一刻起，我就像只被困在笼里的鸟。就算在笼子里也无妨，只要让我一天弹三十分钟的钢琴……只要有钢琴，我的心就能前往任何地方。

但在国中期间，我连钢琴都遭到禁止，钢琴被上了锁。

不考上青成学园就不能弹钢琴——当时我拼死读书，因为我想弹钢琴，我实在太想弹钢琴了。

我被说考试不是满分或最高分，就代表努力得不够。但在青成学园同年级的学生中，有真正的天才，他的堡垒是凡人所无法撼动。因此我从未考取令父亲满意的结果。

感冒或身体不适，我就会被骂自我管理太差。光是被蚊子叮也会被骂，真是只能笑了——虽然我笑不出来。

他从未说过慰劳或温柔的话语，尽管他的确不曾像齐木爸爸那样，对我挥拳相向。

完美的举止、礼仪、日常生活，要二十四小时都如此，维持三百六十五天，这并非易事。我自觉居人篱下，所以乖乖听从，但我认为扮演替罪羊的角色，我做的已经够了。

不过和理都遭受的屈辱和痛苦相比，那些根本就像轻柔的碰触而已。

实际上，我没有恨立原爸爸到想杀死他的地步。

杀意仅止如蛹，当时不过如此。

不过我不想让理都感到愧疚，为了让我们地位对等，我们才计划由我杀了静人，理都杀死立原爸爸。

下课和放学后，理都和我就计划进行了彻底的讨论。

如何才能不被怀疑，怎么样才能成功？

除了达到目的，还要同时让两人都能站在太阳底下、得到幸福，否则杀人就没意义了。

笔记本是——单纯用来打发时间而已。我们两人一边想着设定，一边交替书写对方。以讲给天使铃奈听的方式来写故事。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急也没用，我们必须花费不短的时间。我和理都在那时关系太过亲近，交换杀人会无法顺利执行。我们必须变成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不，这不该说是交换杀人。交换杀人是交换想杀死的对象，但我和理都的话——我比理都更想杀死静人，我想理都应该也一样。

不过我们需要决裂。一旦学校不同，即使我们疏远彼此，旁人也看不出来。所以我们必须在国中的时候就决裂。

刚好那个时候，齐木爸爸的缓刑结束，他开始缠着我。

他竟然想找我这个国中生要钱。他用想喝咖啡，给他一百三十元之类的借口靠近，真是彻头彻尾的人渣。要是他一辈子都不在我面前出现，也许我还会忘记。这一下，让我五岁时就怀抱在心的杀意又复苏了。

如果他打算缠着我一辈子，那我决定要加以利用。我决定不只是杀了他，还要让他成为杀害立原爸爸的凶手，反正齐木爸爸也有动机。我在美奈子以前使用的房间找乐谱——我把书桌当成钢琴，每天练习手指，所以需要各种乐谱——结果找到了齐木爸爸的手织毛衣，于是就策划了那个计划。

我只是粗略地想，要是父亲真的养狗，趁早上遛狗散步的时候下手应该不错。我对此并无执着，只要视情况挑时间，等他前往没什么人的地方就好。

计划执行是在七年后，我们大学四年级的那一年。当时我们只决定了这件事，等七年一到，就由需要帮忙杀人的那一方，用明信片通知执行的详细日期时间。

寄件人的名字，我是用市井怜，理都是把老师的名字加了一笔，改成小暮洋二。在明信片上适当编造辨认得出日期和时间的内文，读完之后就烧掉。

因为是单方面的通知，所以执行方绝对不能勉强，这一点很重要。

临时有事，或身体状况不良；准备下手的时候有人现身，或出现意外情形。在这些情况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等待下一次机会。

比起静人的意外死亡，我觉得把立原爸爸的杀人事件排到后面比较好。一方面要杀立原爸爸的话，需要在穿毛衣的季节才行。不过考虑到齐木爸爸是游民这一点，说不定只要不是炎炎夏日即可。

我身处在难以练习编织的环境——此外，我对编织棒有一些创伤——理都知道这一点，所以表示由他来编。

就像这样，我依赖理都的情形多得多了。明明是理都遭遇比我更痛苦的事情。

我不能留下任何证据，所以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说了几十遍来确认。

去年七月，我收到了“小暮洋二”的暑期问候明信片。明信片提到的数字是八、十二和十四。

八月十二日，下午两点。我到理都家的时候，理都在门前等着。

静人有打盹的习惯，那天他似乎也睡得很香。我拿起鞋子，踏入房内。理都告诉我浴室的位置之后，我就前往理都的房间。

我们趁这个时间点，讨论了之后的事情。

要杀立原爸爸，就利用他会参加有马温泉校友会的十一月十日——因为是他，我猜测当天他一定会特别提早遛狗，果然不出所料。

为了确认遛狗的路线，我还和他一起散步几次。个性一丝不苟的人在这种时候就是很方便。他的路线总是一样，就连在公园休息坐的长椅也是如此。我还调查了公园内的监视摄影机位置。

也是在这一天，我们决定在哪里杀死齐木爸爸。这是理都的提议，他计划以理都的名义盖一座公寓用来节税。当时骨架已经完成，我直接记下地址。

在我们讨论的过程，静人醒了过来。他用甜腻的声音呼唤理都。

理都从椅子上起身，朝我笑了笑。

“没关系。还有晚上的事情等着，你先休息。”

你绝对无法理解，我是用什么心情目送他离开。

“用床吧，枕套和床单都换过了。”

理都说完，就若无其事地出去了。

我——在理都的床上，心中杀意高涨。

我没有食欲，但还是吃了理都为我准备的轻食。我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次数，所以完全不喝水，但我并不觉得口渴。理都房间内就有厕所，就算上厕所，也不用担心被静人发现，但我还是想尽可能地避免风险。

理都前往万里子住院的医院后，我在关了灯的房间内，靠在房门上竖起耳朵，等待静人去洗澡。

半夜一点，我听到静人去洗澡了。我下到更衣室确认状况，估算静人已经进了浴缸，我打开了门。

一切都如你所说。压住静人的头，然后把他浸入热水中，简直轻而易举。

最难的是压抑自己感情。

想要狠狠虐杀他的心情。

我想让他死得更痛苦。让他活着，然后一点一点地阉割他。

但我必须让他普通地溺死。我一直这样做，直到挣扎的静人不再动弹。

关于立原爸爸的杀人手法，我想应该没必要多作说明。不论凶器还脚印，一切就如同你之前说的。

我带着理都重新织过的毛衣，找上齐木爸爸。沿着划船池走，大致就能遇到他。

我对他倾诉甜言蜜语。

——拿到遗产的话，我就为爸爸买公寓。我也会离开立原家，我们一起住在那里吧。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对我做了那些事情，竟然还会相信这种话。

我曾经被那个男人用编织棒捅过。

现在回想起来，那件事应该就是我对齐木爸爸杀意的起点。

关于杀死立原爸爸的犯人？那个男人根本不在乎这种事吧。

我想让他看我打算买的公寓，等我拿到打工费，就可以给他钱。我这样告诉他，把他引诱到那个地方。我把公车钱给他，告诉他要在哪站上车，哪站下车，并在地上画了一张地图，讲解如何从公车站到目的地。我另外再用明信片，告诉理都日期和时间。

我指示齐木爸爸上到鹰架顶层。我根本不需要想理由，告诉他我会在那里等着就好。

不，我不称之为信赖。那家伙只是想从我身上挤钱，小看我而已。他打算一辈子寄生在他小看的我身上。

在鹰架上发生的事情，你的想像应该都猜中了——

志史话锋一转。

“我应该都讲完了。”

悠纪终于回神似地喝起手中的啤酒。

“我能问问，你们怎么递送毛衣和运动鞋吗？”

“我为了不让乔治警戒，在八月十二日带了要给理都穿的衣服。为了配合天气，我准备好几套。运动鞋和毛衣在好一阵子前就给了。我的房间缺乏隐私，留在房里太危险了。”

“怎么做？”

“你知道我每个月会到福利设施一次吗？从高中到停止弹钢琴的大学二年级，我都维持着这项习惯。设施叫做小鸠寮，是以教会为母体的设施，主要收容视力受损的孩子。”

“该不会怜奈……？”

“上学路上有一个盲眼的小女孩，自从帮她捡球之后，就十分亲近自己。她被母亲和母亲的同居人虐待，十分可怜。火灾后，她失去母亲这个唯一的亲人，毫无依靠——讲到这个份上，立原爸爸也同意让我每个月见怜奈一面。不算是志工，只是顺便和其他小孩一起玩，弹弹有人想听的曲子，和大家一起唱歌。我去的时间是每个月第二周周末的其中一天……理都应该是避开这个时间，去得更频繁。”

志史十指交叉。

“我和理都唯一的接触点是小鸠寮，也就是怜奈。如果一起认识怜奈的我们，选择分开时间访问的话，应该也会给人我们决裂的印象吧。我们可不是为了利用怜奈才照顾她。曙杉公寓这个名字，确实让人感受到其中有某种缘分。我把要给理都的东西，放在车站的投币式置物柜里，再用缎带穿过钥匙，趁到小鸠寮的时候，挂在怜奈的脖子上。钥匙上面贴着写了车站站名的纸条。怜奈会把钥匙藏在自己的抽屉里，等到理都来访，再挂上脖子。在我开始卖模拟考题之前，我都是忍着吃便当不配茶，存起来当置物柜的钱。”

“洋一说过，理都在听你的〈月光〉。你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吗？”

“是的。我听怜奈说理都想听我的钢琴，我就买了一台数位录音机来录制演奏。理都将档案载到电脑里，把录音机还给我，我再收回录音机。”

志史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为无法碰面的理都弹奏呢？理都又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聆听旋律呢？

“没考虑过直接把录音机交给怜奈吗？”

“有掉落或故障的风险。”

“有想过用录音机录几段话吗？”

“钢琴演奏还算安全，但要在媒体留下录音还是有风险。”

“虽然有人认得出你的钢琴。”

“嗯？”

洋一透过不经意听到的旋律，将志史和理都联系起来，不过那当然是一个特例。

“以你刚才的说法，在你执行计划的时候，你对姨丈确实怀有杀意？”

“……是的。”

志史垂下睫毛点头。

“有什么契机吗？”

“那是在我高二的时候。洋一老师问我有没有意愿考音乐大学。被这么一问，我也稍微纳入考虑。于是我在升学调查的第三志愿，填了美奈子毕业的音乐大学。结果班导打电话联络家里，询问志愿表的认真程度。父亲不由分说地——他总是没打算听人解释——教训我，叫我别再丢人现眼。丢人现眼是指什么？不，说起来，所谓的『再』又是什么意思？结果他说我光是那个男人的小孩就是可耻的存在，我要做的事情就是规矩生活，拼死读书才能雪耻……就算他这么说，齐木明是我父亲，又不是我的问题。”

志史清澈的眼白，仿佛透出猩红的血色。

志史的肌肤也像是被从心脏滴流而出的血液染红。

“被讲到这个份上，我也是有自尊心的。既然他所谓的雪耻，就是考过司法考试，那我就做给他看。我向他道歉，说我不是认真的，我的目标是法学院。父亲闻言，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头。接下来他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很好，直到洸太郎长大之前，你要好好努力，成长到足以辅佐忠彦。”

——直到洸太郎长大……那么在那之后——

“想来也是。继承三田家业的人，自然是洸太郎，又或者是立原爸爸古板的脑袋没想到的美月……不过，要是三田这么说也就算了，为什么我非得被他这么说呢？”

悠纪觉得志史的声音仿佛在颤抖。颤抖的幅度极为微弱，就像高处枝头的一片树叶摇动，传出的沙沙叶音一样虚幻飘渺。

“就算准许我弹钢琴，也不过是让手指热身就结束的短短片刻。父亲不在家或在睡觉的时候，我都对着书桌练习了三倍以上的时间。我每天提出请求，借了钢琴的钥匙，时间一到就马上还回去——要是超出时间，哪怕是一分钟而已，第二天的钢琴就会被禁。那个男人做到这种程度，结果我却还只是弟弟的衔接替补吗？”

“那是……”

“就在那一刻，我的杀意羽化了。”

悠纪感到不忍。

自己的这份想法想必都表现出来了，悠纪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开口说道。

“——那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吧。”

“没错。”

“你和曙杉公寓的火灾有关吗？”

“那算我们运气好。我们与火灾无关，但若是没有那场火灾，只怕我们已经出手做点什么，好让怜奈能够远离他们。”

悠纪对怜奈的遭遇略有耳闻，所以尽管死了两个人还说运气好的发言无法令人肯定，但悠纪也没打算出言指责。

“所以画室的火灾是万里子纵火吗？动机是？”

“她之前明明对丈夫的画毫无兴趣，甚至连画室都不看一眼，实在是有够随心所欲的人。理都说她可能看到了，当他洗完澡突然被亲吻时，万里子好像就站在楼梯上。万里子之后似乎就订购了生命之水的伏特加。我想她误会了静人和理都是彼此相爱，认为理都已经十八岁，身体也已经成年了，只要想拒绝，应该就能拒绝——”

“她自己明明一直和洋一有关系。”

“她可不是那种会自我反省的人。”

“我其实也无法理解理都的心情。你刚才不也这么说吗？他为什么不拒绝？他为什么乖乖听话——”

“我希望你不要太小看在纯白的心灵和身体种下的恐惧与束缚。这可不是没经验的人想像得那么容易。”

“他没考虑过离家出走吗？或者理都自己放火烧掉画。”

“高中生连公寓都租不了，也不能养活万里子。要是理都背叛，静人威胁要把一切告诉万里子，理都自然只能听话。”

“但万里子躺卧病床之后，理都就不用再担心了吧？就连理都自己也……”

“理都怎么样？”

“脸上——留下可怕的伤疤。”

“所以你以为静人就会怕得不敢出手？”

“不会影响到伤口吗？”

“静人可是见到理都疼痛就会更兴奋的男人。不过认为他和静人关系好的人愈多，对理都来说就愈方便。他说自己从十岁就开始忍受了，再过三年还忍得住。其实我也是，要不是我想杀了立原爸爸，我早就离开千駄木的家了。”

这样不是本末颠倒吗？

微弱的违和感，瞬间变成疑问，盘踞在悠纪脑中。

——为什么是在七年后？

悠纪明白他们需要一段不短的准备期，也可能有身体方面的问题。鞋子的尺码必须和齐木一样或者接近，同时也需要和成年男人抗衡的力量。

学会编织毛衣也不可能一蹴可及，为了营造出确凿的决裂假象，需要等上几年。

但是真的非得七年后不可吗？

就算三年后还为时过早，那么五年后就不行吗？

先杀了恭吾的话，志史就可以自由了，说不定还能重新考进音乐大学。

“真是奇怪，为什么你们这么坚持七年后？”

“我们并没有特别坚持。”

这是——谎言。

“是要等司法考试结束之后吗？考虑到你在学期间就会考过？”

“和这一点也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

“我要走了。我已经对你说出所有关于案件的事情，这样已经充分支付代价了。”

“志史——”

志史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悠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志史没有甩开，只是注视着悠纪，小小吐了口气。

“——我们有另一个目的。”

“另一个？”

“你认为理都为什么要烧掉杉尾的稿子？”

“你是说《鸢尾花》吗？”

悠纪觉得话题似乎跳得太快。

“理都不会仅仅因为他割了笔记本就那样做。”

“你连杉尾的小说都知道呀。是因为内容有问题吗？”

“我不是说过，我知道理都的所有事情吗——杉尾的小说和笔记本的故事，应该有一个共同点。”

“因为怜奈登场的关系吗？在杉尾小说中是铃那就是了。”

“剩下的请你自己想。”

志史用温和的方式甩开悠纪的手，终于站了起来。

“我有一件事要说，如果你拿到物证——”

“有物证吗？”

“谁知道呢。我已经处理了所知范围的证据，但人毕竟会疏漏犯错。”

“志史出手的话，没问题吧？”

“你对我的评价太高了。这是充满破绽的计划。我只是坚持完成我在图书室里，和理都描绘出来的蓝图。我们清楚计划不完善，所以把这份不完善的计划，委交制裁的天平。这是我和理都讨论后决定的，我们做的事究竟能否得到原谅——就交给成败来决定。”

“如果我拿到物证呢？”

“请先跟我说一声，我会杀了你。”

“如此显眼，你会被抓喔。”

“只有我一个人被抓的话就没关系。如果我被指控杀了你的话，动机是……对了，因为我看不顺眼你被父母溺爱，日子过得温吞惬意。”

“志史——”

“这是真的，我一直嫉妒你。我又羡又恨到想掐死你的程度，你没发现吗？”

志史走到前门，穿上外套，用鞋拔穿上正装的黑色皮鞋。

“在水杉上绑七分之一领带的日子已经决定了吗？”

悠纪以为能攻其不意，不过转过身来的志史，脸上表情没有半分动摇。

“是啊。我们每年都会轮流用明信片，告诉对方时间。只有那一天，我连有没有父亲的准许也不管——”

“你应该一直这样做才对，你应该确实做出反抗。”

“父亲单方面的条条规矩，一一反抗根本没完没了。”

“即使如此也一样，面对每一条规矩，全都加以反抗。”

“事到如今，这种话能不能麻烦你省起来？”

“是啊，事到如今。我当你的家庭教师时，就应该这么说的。不只是嘴巴上说，我还应该想想自己能做什么。”

“你又能做什么——”

“也许我什么都做不了。即使如此，我还是应该要去想。就算微乎其微，但我是否能改变什么？有什么我能为志史做的吗？”

悠纪笔直地注视着志史。

“没能帮助你——对不起。”

悠纪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志史。”

悠纪心想，自己说不定就是为了说这一句，才会在没有任何人请求的情况下，坚持继续调查。哪怕这只是自我满足。

志史的睫毛隐约地晃动。

“——我和理都约好不相见，所以我们总是错开时间绑领带。然而在四年前，我破过一次禁令。”

“画室火灾的时候？”

“当时理都已经出院两周了……我第一次拜托怜奈，要她帮我转告理都今年取消。但我还是去了——我觉得理都一定会来，所以从开园就一直等着。理都果真来了。他的半张脸庞都包着绷带，并用变长的浏海盖住。那一天是下着大雨的寒冷春日。周围没有任何人在，我默默拥抱了理都。风很大，泥水飞溅到我的脚上，头发也乱糟糟的，即使撑着伞也全身湿透。我想不出任何借口来面对父亲和母亲，但那些我都不在乎。”

悠纪眼前也浮现那一幕场景，耳中仿佛响起将两人与世界分隔开来的滂沱雨声。

“我们亲手交换领带——然后就分开了。”

“志史。”

“嗯。”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离开立原家。”

“在那之后？”

中间有一段沉默。

“我打算当检察官。”

“那钢琴呢？”

“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他有些落寞地说。

“年龄根本没关系。”

“也许吧，只是弹好玩的话。”

“只是弹好玩不行吗？”

“……呃？”

“对了，我忘了洋一先生的留言。”

“给我的留言吗？”

“他把我错当成你，说了这句话：你不能停止弹钢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是以什么形式，你都要继续弹钢琴。”

志史盯着指甲修剪整齐的双手。

“他还说，照顾好你的手指……”

志史默默低头行礼，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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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同伴指女公关自己带客人来俱乐部。

第一卷 第九章 纪念树

1

九日下午四点左右，于新宿区干综合医院，一名女性住院病患的生命维持系统被拔除，造成该名女性死亡，并由护士发现。去世的藤木万里子（四十六岁）于四年前陷入昏迷，无法自主呼吸。警方研判有故意拔除设备的可能性，怀疑当天到访病房的男子知道详情，正在追查其下落。

九日晚上十点左右，一名约六十岁到七十岁的男子，在小田原市的公园内上吊死亡。遗体是由一名巡逻警察发现。由于死者留有遗书，警方研判自杀可能性高，目前正在确认死者身分。

本月九日藤木万里子（四十六岁）遭人杀害的案件中，作为重要关系人，受到警方追查的嫌疑人小暮洋一（七十四岁），被发现于小田原市自杀。嫌疑人是万里子前夫的父亲，住在神奈川县的养老院，但九日中午左右失踪。接获养老院通知的家属提出搜索请求。遗书中提及自己是为了让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延命的万里子得到解脱，才犯下罪行。此外表示不愿造成更多困扰。据有关人士所说，嫌疑人患失智症，症状正逐渐恶化。

“骗人的吧……？”

悠纪在电脑前喃喃自语。洋一杀了万里子，然后自杀了吗？

难以相信。悠纪前往见他时，失智症的症状已经不轻了。这样的洋一竟然独自从叶山的养老院来到新宿。

——除非他不是一个人？例如志史开车……不，不对。事情是九日发生，也就是三天前。当时志史就在这个房间。

洋一也许有精神状态正常的时候吧。当他决定在完全失去神智前，亲手揭开人生终幕时，他带着长久以来的情人万里子一起上路。不只是为了万里子，也是为了理都，好让他从永无止尽的看顾中解脱。

这起事件不在志史和理都的计划之内。他们已经完成了他们需要做的事情。

对，还剩下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在七年后？

从那时起，悠纪就在想这件事。

他关掉报导，打开名为“笔记”的文书档案。不管他读多少遍，不管他重复播放几次爱梨述说的〈塔罗斯和铃那〉，悠纪都只能发现两个共同点：盲目少女的出现，以及主角们来到类似地球的星球——〈塔罗斯和铃那〉是在主角们朝星球前进的段落拉下帷幕。

由于两者都不是原版的，所以不能说没有遗漏。如果缺少重要的情节，那不管悠纪反覆阅读或聆听再多次，都没有意义。

悠纪再次联系杉尾，请他自己讲述〈塔罗斯和铃那〉。

结果爱梨确实缺漏了一部分，而那一点正是与〈彼方之泉〉一致的部分。

悠纪确信答案就是这个，只是他依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会触动理都的逆鳞——

悠纪终于敲定了横滨的公寓，好一阵子都被搬家的手续追着跑。三月十八日下午，当他总算告一段落，他拜访了小鸠寮。

小鸠寮沿河而建，一排排的樱花树沿着河岸延伸。再过一周，河岸和河面将呈现绚丽的淡粉色。

门口的柜子上摆着一个青铜十字架，以及插满白色、黄色和粉红色香豌豆花的花瓶。一名年纪与悠纪相仿，穿浅蓝色围裙的青年，从走廊的后方走出来。

“有什么事吗？”

悠纪没有预约，以免在电话上被拒绝的话，不知道后续怎么办。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对他抱持怀疑态度，但悠纪从经验中知道，面对面交涉，更可能博取信任。不过根据透子的说法，这就像是悠纪的超能力，并不是所有人都适用。

“抱歉突然来访，我叫若林。其实我是应某人的要求，来寻找寺井怜奈。”

“嗯……”

“怜奈的母亲寺井玲美，七年前在一场大火中丧生。我是接下来自怜奈父亲的委托，准确地说，是很可能是怜奈父亲的男性委托。因为有保密义务，我不能透露更多。”

“你要说保密义务的话，我们这边也不能直接告诉你。”

青年依然客气拒绝，但突然歪了歪头。

“你说你是若林先生吗？”

“我叫若林悠纪。”

“悠久的悠，世纪的纪……”

“是的，没错。”

悠纪递出在透子事务所当调查员时的名片。青年注视著名片。

“请稍等。”

他回到屋子里面，过了一会，带着一封信出现。

“怜奈要我转交这封信。”

“咦？”

悠纪惊讶地接过信封。浅蓝色的信封上，用整齐的大字写着“致若林悠纪先生”。悠纪翻过信封，只见封口右下确实用大而端正的文字写着“怜奈”。

“这是……？”

“怜奈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去了哪里？”

“虽然不能说，不过怜奈约半个月前来过，说如果一位叫做若林悠纪的二十多岁后半高个男性来找她，就把信封交给他。”

悠纪瞬间困惑着怜奈为何会认识自己，但仔细一想，她和志史与理都有联络，就算从他们口中听到悠纪的事情，也丝毫不足为奇。

悠纪当场用手指拆开信封。他急躁摊开折成四折的信纸。看着与信封成套的信纸上写的内容，悠纪轻轻地吸了口气。

“怜奈是自己一个人吗？”

“没错，那束花也是当时怜奈带来的。”

青年朝甜豌豆花示意，眯起眼睛。

在车站月台等车时，悠纪又读了一遍怜奈的信。

周六下午两点，在水杉林等你。怜奈

2

下一个星期六，悠纪比约定提早十分钟到达植物园。昨晚他睡不着觉，但脑袋清醒得毫无倦意。

怜奈找我有什么事？自己真的能见到怜奈吗？她真的会来吗？

信上只写了星期六，没有具体说明日期。她大概不知道悠纪什么时候会去小鸠寮，所以才这么写。

如果她愿意见面，怜奈应该每周六都会来。悠纪自己也这么打算，如果今天没见到面就下周再来。下周也还没见到的话，下下周就从横滨过来。

信上也没有指定详细位置，但毫无疑问就是这里——才对。

当天的风很强。天空湛蓝湛蓝，阳光明媚。

樱花的花蕾开始绽放，又时值周六，植物园内人潮汹涌。悠纪背对着水杉林而立，注视着人来人往的正门方向。

悠纪不认得怜奈的长相。他只知道她是十七岁的少女。

怜奈的话——

“若林先生。”

悠纪转向声音。

“初次见面——之后的第二次见面了，你好。”

少女站在那里，一手按着随风飘扬的长发，手中没有白手杖。

“怜奈小姐？是这样吗，原来是你……”

娇小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身型，肌肤白皙得像是会在日光下融化。

她的五官给人尖锐印象，但本人氛围十分柔和。悠纪会有这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她闪闪发亮的眼眸，也可能因为勾成微笑形状的薄唇，带着宛如樱花花瓣的粉色。

牛仔夹克的领口上，围着象牙白的围巾。围巾上还有金线的编织图案，如果是手工编织的，可说是相当精致。

她就是悠纪在洋一所在的叶山琴风庄遇见的少女。

“要散个步吗？”

怜奈不等回答，就踏出步伐。

“哥哥们在国中时，经常来这里户外教学。”

——怜奈果然已经恢复了。

在杉尾的小说中，铃那从地牢逃脱，在阳光下恢复视力。爱梨漏掉了这部分；而在〈彼方之泉〉中，R为天使的眼睛带来光明。

“你来琴风庄的时候，不是说你和志史哥很亲近？但你看起来比志史哥大上不少，让我纳闷你们什么关系。你似乎也认识理都哥。所以我就问了志史哥，原来你是他的表哥，也是他以前的家庭教师……”

“你什么时候动手术的？”

“七个月前。”

“已经完全看得到了吗？”

“托手术的福，没错。”

在琴风庄遇见她时，悠纪就感觉到了，怜奈说话口气相当成熟。

“恭喜。”

“谢谢。”

她的头发随风飘扬，偶尔露出纤细的后颈。金色汗毛闪闪发光，让悠纪眯起眼睛。

“你现在在哪里？”

怜奈回答一间武藏野市的女子学校校名，并说她住在那里的宿舍。据说是一所很多当地“大小姐”就读的学校，一半学生都是住宿舍。

“我在十二月参加了转学考试，从一月开始上学。理都哥是我的监护人。”

“手术后四个月……真厉害呀。”

“只是形式上的考试而已，辛苦的是考进学校之后，还要补一堆课。我其实应该是高中二年级，但读的是一年级。即使如此，我的进度还是落后。我在小鸠寮的时候，也让理都哥教我很多，现在则是周末时请哥哥们教我，这才勉强跟上。我得更努力一点，早日赶上大家。”

“不，我觉得还是很厉害。”

“我一直到五岁都还看得到，所以手术后，我能够很快适应『看得见的世界』。五岁时，我不清楚太困难的事情，不过我得了角膜方面的病。当时我是和爸爸住——我叫他爸爸，因为他也自称爸爸。我虽然和很多叔叔住在一起过——妈妈身边没有男人就不行——但是我叫爸爸的人，就只有他而已。他虽然很温柔，不过当我的眼睛逐渐看不见，最后宣告失明之后，他就常和妈妈吵架。有一次他离开了，再也没回来。”

悠纪认为眼前的少女一路走来，也是尝过自己无法想像的苦。一直受家人血亲伤害这一点，也和志史及理都相似。

“你今天是从学校宿舍来的吗？”

“今天从理都哥的家来的。星期五放学后，我会回到理都哥的家，星期天晚上再到宿舍。最近常常是志史哥开车送我。”

怜奈讲“回到”，代表那里是怜奈的“家”。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小暮家？”

“去年八月底开始，眼科手术出院后。”

“理都知道你今天会见我吗？”

“我想他应该知道，这样的话，他也会告诉志史哥。”

“你们曾经三个人一起碰面吗？”

“我们现在还是分开见面。我和理都哥，志史哥和我。要送我去宿舍的时候，志史哥会把车子停得比较远，不会直接开到房子前面。哥哥们从上个月开始会互通电子邮件，也会打电话，但还没直接碰面过。”

去年八月十二日，志史到小暮家杀死静人，两人在那里重逢。不过那是复仇的序幕，和尘埃落定后的“真正重逢”不同。

小路不知不觉地拐入梅林。梅花大都被风吹散了。怜奈仿佛伸手承接雨水般，碰了碰一朵还开着的红梅，凑近脸，闭上眼睛，吸了一口花香。

“你为什么写信给我？你想和我说什么吗？”

“有话想说的人，不是若林先生吗？所以你才会特地到小鸠寮吧？”

“我是看到你的信才来的。”

“我想见面的话，不需要做这么不确定的事情，只要问志史哥，寄信到你家就好了。我在小鸠寮留了信，是如果你想见面，我们才会碰面。”

“为什么我想见面的话，你就愿意碰面？”

“当作草莓的谢礼。”

怜奈一脸自然地回答——仿佛她真的这么想。

“若林先生，你想问什么？”

“……嗯，我还不知道，但你知道的事情。比如最近——九日万里子被杀的案子。”

“我装成孙女前往琴风庄，是为了博取爷爷的信任。我想让他在精神上依赖我，让我操纵他的想法。变成小孩的爷爷将我当成自己妈妈，大人时的爷爷则以为我是情人，万里子则是以前的情人。旁人看起来很正常的时候，爷爷也认为自己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以为自己有年轻型失智症，深深苦恼。是我拜托他拔掉万里子的生命维持装置。”

怜奈说得太过面不改色，让悠纪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语意。

“理都哥把看顾万里子当成一种赎罪。他想杀了她的心情不是假的，他也没有后悔。但在心底，理都哥终究无法彻底舍弃母亲，也无法完全消去对母亲的眷恋，但他并不是喜欢母亲。我对妈妈也有这样的感觉，我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所以我很清楚。”

“……同样的事情是指？”

“我也一样，不会后悔喔。”

怜奈踏出步伐，穿梭在梅林之间。

“理都哥已经无法下手杀万里子了。理都哥不想做的事情，志史哥也不会做。如此一来，就只有我了。一直这样下去，理都哥就太可怜了，所以我才拜托了爷爷。”

——已经无法下手杀万里子了。这意味着他曾经试图杀死她。也就是说，画室的火灾并不是万里子纵火；而怜奈犯下“同样的事情”，想必是曙杉公寓的火灾。

“哥哥们都不知道。”

两人不知何时走出了梅林，来到环绕着池塘的日本庭园。

“你能告诉我，关于你和志史他们的事吗？”

水面鲜明地映出周围的绿意。怜奈用脚尖点地，轻快地踩着踏脚石经过。

“公寓发生火灾后，我在医院住了大约一个月。我好像算是社会性住院。一开始，警察会来问我各种事情。警察们一知道我看不见，就会毫不在意地说悄悄话。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就是觉得看不到的话就听不到。后来房东的爷爷来了，社工的人也说一起来思考未来。就算说一起来思考，我也无法决定什么，只能单方面被告知要去小鸠寮。想到也许再也不能和哥哥们碰面，我只因此感到难过。”

十岁的怜奈孤身一人在黑暗，不知道心中有多么不安？对于这样的怜奈，理都和志史又是多么巨大的存在？

“在我搬到小鸠寮之前，理都哥来过医院。他带着能和病房里的大家一起吃的点心，和当作圣诞礼物的兔子绒毛玩偶。耳朵很长，所以我知道是兔子。即使现在兔子玩偶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仍然是我最重要的宝物。理都哥回家时，告诉我他一定会去小鸠寮，志史哥也会去，只是他们不能一起去。然后他在我耳边说——等着，七年后，我一定会让你重见光明。”

悠纪倒吸一口气。

“七年后……”

怜奈停下脚步回头。长长的头发飘扬，与阳光的光点交缠。

“若林先生，你知道亲属优先移植吗？”

“器官吗？”

“符合条件的话，会优先考虑亲属。亲属指亲子或夫妇，亲子只限亲生父母和孩子，以及特殊收养的父母和孩子。”

特殊收养与普通收养的主要区别在于，它完全断绝了与亲生父母的关系。

“我进小鸠寮时就登记了移植意愿。静人先生有器官捐赠同意卡，卡片上面写着『亲属优先』。不填写就不会优先。”

“你什么时候——静人他……”

悠纪不是法学院的，但在大学里听过民法讲座。特殊收养有一些条件，比如年龄限制和必须好几个月都住在一起的证明。怜奈当时年龄是十岁，而法律规定目标年龄需在六岁以下，怜奈已经超龄。而且怜奈住在小鸠寮，很难想像她和静人符合特殊收养资格。

只是怜奈现在刻意说出这些——意思是——

怜奈说她是在去年八月动手术。静人溺死也是在八月。

八年前，理都和十岁的怜奈作下约定。

七年后要让她“重见光明”。

“你的眼睛……”

“我的角膜捐赠者是静人先生。”

“——你什么时候被收养的？”

“我不是养女，我是他妻子。”

“谁的？”

“静人先生的。”

“……妻子是谁？”

“我呀。我虽然对琴风庄说我是孙女，但我实际上算是爷爷的儿媳。”

“你——和小暮静人结婚了吗？”

没错，怜奈从刚才就在这么说。悠纪理解字面上的意思，大脑却迟迟难以消化背后的涵义。

“大前年的秋天，我一满十六岁就提出了结婚申请书。”

“意思是说静人也知道吗？”

“我认为应该是伪造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静人先生。即使结婚了，我在十八岁之前，都是继续住在小鸠寮。”

“你说伪造，是说志史和理都伪造吗？”

“是的，和万里子的离婚也是。”

悠纪确实注意到，在拔除生命维持系统的报导中，万里子的名字用婚前旧姓的藤木万里子，而不是小暮。洋一不是万里子的公公，而是“前夫的父亲”。

悠纪单纯以为静人已经和万里子离婚，而早就从小暮家辞职的花村真澄并未得知。

夫妻关系早已不睦，万里子恢复意识的可能性也不大，申请离婚的话想必能够通过。即使他们的婚姻关系解除，理都依然是静人的“孩子”。

“听说提交离婚申请书，是在画室失火前不久。”

“火灾前？静人和万里子两人同意下的结果？”

“就说是伪造啦。静人和万里子都不知情。”

悠纪巨细靡遗地读过所有关于画室火灾的报导，但在每一篇报导中，万里子都是静人的“妻子”。

新闻媒体可能没查证到户籍。毕竟只是书面离婚，就连当事人都不知道自己离婚了。

“静人先生过世的时候，警察来过小鸠寮，应该是来确认不在场证明吧。”

确认怜奈人在小鸠寮后，无法视物的怜奈想必不会再有嫌疑。调查人员应该也到访过琴风庄，确认洋一患有失智症，并且整晚都在琴风庄。

只要监视摄影机没拍到可疑画面，理都也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加上尸检没有异常之处，推断为个人疏忽造成的溺水，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夫妻的年龄差距轮不到警察过问。

“嫁给理都的继父，你不会觉得怪怪的吗？和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结婚，尽管只是形式上，你不会有抗拒感吗？”

悠纪留意避免出现指责的口气，小心询问。

“为什么？”

怜奈像只小鸟一样歪头。

“这可是哥哥们为我做的事。”

“——小鸠寮的人怎么说？”

“他们给予祝福，我想在他们心中，静人先生是个奇特的慈善家。毕竟是理都哥的爸爸，所以深受大家信赖。我想一方面也是因为理都哥每年会以静人先生的名义，捐赠大笔金额的关系。不过我打算再过一会，就办理死后离婚。理都哥也提出和静人先生解除继父继子关系的申请。不然现在的话，我就会变成理都哥的妈妈喔？”

怜奈无忧无虑地说。

“在曙杉公寓的时候，你对他们两人说过，你看不到的原因吗？”

“我说过我是因为角膜的病才看不见。”

两人果然从当时就知道，怜奈可能透过角膜移植重见光明。

如此一来，所有的拼图就凑齐，拼在正确的位置上。

——为什么非得是七年后？

悠纪在追问这个问题时，从未想像过“七年后”的背后，隐藏着这样的意思。

志史并没有向悠纪透露全部真相。

小暮家的画室火灾也在计划之中。万里子本就是预定谋害的目标。

理都的烧伤是不幸的意外。

然而，最大的误算是万里子存活下来。

万里子大概知情静人和理都的关系。她明白在关起门的画室中发生了什么，丈夫对自己的孩子又做了什么。

从更深刻的角度来看，她可能知道静人的邪恶欲望却还结婚，并把理都当作“祭品”。

如果万里子为了过上富裕生活，决定牺牲孩子，自己则忝不知耻地向公公伸出触手，耽溺于肉欲——

知道这一点的时候，理都的绝望转变成杀意也毫不奇怪。

当时怜奈才十岁，算算要再过六年才能结婚。不过结婚没多久，丈夫就过世的话，角膜捐赠势必会启人疑窦，所以才又延长一年，设定成七年之后。

理都献上肉体的同时，相对也将静人的心收于掌中，然后宛如索求爱情的证明，让静人写下捐赠卡。

不仅是角膜，庞大的遗产有一半属于怜奈。

理都会烧掉杉尾的小说，也是理所当然的。

让怜奈的眼睛恢复光明，就是隐藏在四起杀人事件中的另一个目的——理都自己决定的最高命令。

杉尾的小说触及了核心。就算是没有人注意的小插曲，理都也不能放过。

悠纪觉得这是一个危险的赌注。如果遗体被送去解剖，角膜捐赠就会有困难。器官也可能不合适。

两人赌在这微小的光芒上，并且赢了。

两人绕了植物园一圈，在怜奈的提案下，悠闲地逛了温室。回到水杉林的时候，后方树木的底层树枝上，摇曳着苔绿色的蝴蝶结。悠纪走近确认，上面是两条裁剪过的领带布条，紧紧绑在一起。

原来就是今天——两人重逢的仪式。

最后一条领带是两人一起打结，留在树枝上而不取下吗？

让水杉树成为见证所有复仇与所有祈祷成真的纪念树。

“你是故意慢慢逛植物园吧，为了让我远离这里。”

“你知道绑领带的日子，是订在什么时候吗？东京的染井吉野樱开花的隔日。如果遇到休园日，就是下一天。”

“樱花盛开的时候……”

突然，马路方向传来警车的警笛声。

不只有两三辆。警笛层层叠叠地响起，救护车也加入合唱，让声势变得更加浩大。

悠纪胸中一阵骚动，望向怜奈。只见怜奈也脸色苍白，带着僵硬的表情回看悠纪。

第一卷 第十章 天秤

1

——没错，是我刺的。菜刀是店里的，用来切三明治面包和蔬菜的菜刀。我可不能给客人看参差不齐的切面，所以每天都会认真磨菜刀。

哦，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不是要解释我平常就在磨刀，磨刀不是为了杀人。我只是想说我很清楚那是一把锐利的菜刀，我确实抱有杀意。

不，我不认识那个男人。我没打算杀他。我想杀的是立原。对，立原志史。

立原毁掉我最重要的东西。他杀了我最心爱的人。

最重要——不，唯一的。

我有个小我五岁的妹妹。

这算长子要面对的问题吧，我觉得母亲被人抢走了。

我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老是想跟，只要说不行就会哇哇大哭，这么一来，母亲就会训我，要我带着妹妹一起去。这一两次也就算了，老是发生这种情况的结果，就是连我朋友都嫌烦。最后我只好放弃，落得待在家里和妹妹一起玩的下场。我虽然也想过，要是没妹妹就好了，但她是我唯一的手足，唯一的妹妹。我又怎么可能不疼她呢。

我在高中时因意外失去父母，我们一度由不同亲戚家照顾。不过高中毕业之后，我在公家机关找了个工作，成功独立后，把妹妹接了回来。幸运的是父母留有一点遗产，还有保险和事故赔偿。

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家人。对我来说，妹妹就像女儿一样，然后别误会，她也像新婚妻子一样。她说是我的生活意义也不为过，真的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妹妹大专毕业后，在一家食品厂找到了工作，并在两年后嫁给同事。对方是一个认真的人，让我松了一口气。妹妹离开当然很寂寞，但她幸福就好。

她二十二岁就结婚了，算是挺早婚，但迟迟没有小孩。到第五年，妹妹辞掉工作，开始认真接受不孕治疗。虽然流产过，但是她终于怀了孩子——就是夕华。

夕华的诞生让我的想法产生了变化。我感到自己和妹妹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家庭了——

当然在妹妹结婚时的时间点，就已经如此了。我也很清楚这一点，但生孩子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妹妹的家人是丈夫和女儿，而不是我。在丧失感之中，我也感受到卸下肩上重担，决定接下来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过活。

我的父母以前在车站前的商店街开了一家咖啡店。那是我祖父母开的店，战前就已经存在了。父母去世之后，我把店卖了换取现金，现在它已经都更成公寓的一部分。但是我喜欢父母的店，我的心中一直有着想要拿回咖啡店的想法。

没错，咖啡店早就没了，我也没办法向现实拿回已经不复存在的东西。所以我打算透过重现和经营我父母的店，在象征意义上重新取回咖啡店。

我一边工作，一边去上教导经营咖啡店的学校。另外，只要一有空闲时间，我就会到各家大型连锁店以外的咖啡店，进行钻研。哎这段经过不重要，总之我最后辞掉了工作，成功开了这家店。

不到两年后，最为开店感到高兴的妹妹就过世了。她得了癌症，没两三下人就走了。

妹夫带着还在上幼稚园的夕华，一起回到了他在横滨的老家。

妹夫的父母健在，妹夫在外工作时，就由他们照顾夕华。

这样的安排对夕华最好。妹夫家都是好人，我也不担心。只是我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轻松见到夕华……但七五三、入学和毕业等重大日子，我还是会送礼，保持小小的联系。

夕华是一个喜欢看书的聪明女孩，她在祖父母和父亲的爱情下，茁壮长大。只是她的个性似乎太过安静，太过沉迷于在书本世界发挥想像力，导致她很难适应现实，在国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曾经遭人欺负。

即便如此，她还是努力学习，进入想考的高中——那间学校没有同校来的学生，是全新的环境。但她本来就个性内向，加上被欺负的经历，她还是因为害怕而交不到朋友——高中好像没有被欺负过，但总之她本人上不了学，还是辍学了。实际上，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当时父亲有考虑再婚，所以夕华状况很不稳定。

因为她个性认真努力，她通过大学入学资格检定考试——现在好像是叫高中学历认定考试？她父亲希望她上大学，但她说不想去太多同年龄人聚集的地方，所以不想上大学。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在我的店里打工当服务生，进行精神复健。

立原是这家店的客人。夕华不可能自己主动跟男生搭讪。从我的角度来看，她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但她本人似乎对外观有什么心结。

因此我很惊讶夕华和立原变得亲近，但我也很高兴。立原年纪轻轻，但不会被外貌迷惑，而是懂得看人的内在。他是喜欢上夕华的心灵。

如你所知，我们的店在映陵大学附近。立原也是映陵大学的学生，似乎很优秀，自然会被视为潜力股，被那些算计的女学生们虎视眈眈。

结果她们的目标却被既不是映陵大学的学生，也不是特别漂亮的夕华得手，让她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甚至有女学生每天都来店里骚扰，一群人跑来点牛蒡沙拉和凉拌牛蒡……菜单上压根没有。她们说立原喜欢像牛蒡一样黝黑干瘦的女生，因为夕华长得像牛蒡，立原才会试试味道。

夕华并不在意。我原本担心她们可能会导致夕华的社交恐惧症复发，不过大概是与立原交往给了她自信，夕华面对她们的粗暴言论，也可以面不改色了。

夕华真的变得又坚强又开朗，我很感谢立原。

然而，立原终究只是一个轻薄的男人。大概三个月过后，夕华就被抛弃了。

不可能是夕华提出分手。立原想必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认真的。他看到像夕华这样身边少见的纯朴女性，觉得稀奇就交往看看，等到发生肉体关系，就随手抛弃。

夕华愈是装得若无其事，我就愈是无法原谅玩弄夕华的立原。他要是再来店里，我原本想臭骂他一顿。不过他大概也觉得尴尬，之后就不再到店里来了。

但今年早些时候，夕华再次遇到立原。为什么我会知道，是因为夕华实在太浮躁，我就跟踪了她。

她穿了新大衣，妆也画得比平常浓。明明她并不适合这样。

夕华绕去一家营业得很晚的二手书店，进了便利商店的厕所，然后又去铁轨另一侧的家庭餐厅。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发现来的人可不是立原吗。

我匆忙躲起来，立原没注意到我，迳直走进餐厅。透过窗户，能看到夕华笑着向立原示意。我看不到坐在夕华对面的立原表情。

即使吃完饭，他们还是靠饮料吧继续待着谈话。夕华看起来严肃地皱着眉头，有时又露出笑容，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约过了十一点半，两个人终于出来了。隔着一点距离走在一起的身影，可能还会被当成一对羞涩的情侣。

两人到了附近的停车场，因为那间家庭餐厅没有停车场。立原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夕华高兴地坐进去。

车子开往神奈川，我希望立原只是把她送回横滨。

第二天，夕华迟了两分钟进店里。当我稍微叮咛她时，她道歉说“我昨晚睡不着，对不起。”我勉强克制住自己，没问她昨晚有没有回家。

即使她试图隐藏，但我也看得出夕华心情很好。立原绝对只是一时兴起或打发时间。不过因为夕华看起来很开心，我决定再赌一次立原的诚意。

然而几周后，我碰巧看到了立原。那一天是店休日，所以是星期天的傍晚。

他正和一个女孩子从国道旁的便利商店出来，准备上一辆停在停车场的车——意外地是辆很普通的车。女孩子看起来是高中生。

别说牛蒡了！对方根本是个肌肤白得晶莹剔透的可爱女孩。立原还为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充分表现出绅士风范。

我马上招了一辆计程车，要司机跟着立原的车。车子开上首都高速公路，不知道他们要开多远，让我有点着急。不过他们在高户交流道下去，停在类似学校的建筑物前。女孩子挥挥手，进了校门。

我也下了计程车。我搭电车回去就好了。

那里是女子高中——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是人人向往的大小姐学校——宿舍。

下一个星期天，我躲在宿舍附近监视，立原的车在傍晚时分来了。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上周的女孩下车。我用准备好的数位相机，偷偷拍了几张她的照片。

过几天，我把照片印出来，询问宿舍的学生——我很客气地这么问：“有人打算和这个女生论及婚嫁，想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做背景调查”——有些学生觉得好玩，会回答我。有人说那个女孩有一个帅气的年长男友；也有人说不是男友，而是未婚夫；有人说她周末会在舍监批准下外宿，或说她其实已经结婚了。总之我搜集到这样的消息。

无论是已婚还是订婚，立原似乎在和那个女子交往，这应该没错。

下一个星期天，我成功地从正面拍到他们在车上的照片。这个年头的相机性能很好，就算是外行人，也能远远拍出清楚的照片。将照片传到电脑再放大，看起来就像在近距离拍摄。

第二天，我对来店里上班的夕华说，要她再也不要和立原见面了。就算人家邀约，也不可以跟着去。

夕华满脸通红地和我争辩。以夕华来说很少见。她说她没道理要听舅舅的话，他们之间是朋友，今后也会普通地与他见面——到底什么是普通呢？

愈早结束这件事，夕华的伤口就会愈浅。我把照片给夕华看，告诉她立原正在和这个女孩交往，还订婚了。对方是名门女子高中的学生，一等毕业就会结婚。

夕华呆呆盯着照片看了一会。

“我去一下厕所。”

她砰地一声关门，许久没出来。最后出来的夕华脸色铁青，我马上就知道夕华怀孕了。

“夕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舅舅，你怀孕了吧？是立原那家伙的孩子吗？”

“不是……舅舅，你在说什么？”

“舅舅会陪着你的，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吧。这种事情早点做比较好。店今天就休息，走吧。”

我抓住她的手臂，夕华却害怕似地甩开来。她什么都不用怕，不是夕华不好，不好的都是那家伙。

“舅舅会跟立原好好谈，让他为了玩弄你这件事赔罪。那种人不适合夕华。什么映陵大学的学生啊，还替人开车门，装一副绅士模样。根本就是内心肮脏的下流胚子。”

“舅舅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说志史的坏话。”

“你还为那种家伙说话，夕华真是心地善良。舅舅一定会为你找个比他好上一百倍的男生。夕华就由舅舅来保护。对了，到你身体好起来前，可以一直待在舅舅家。”

夕华解下店里的围裙，放在柜台。

“我……不做了。这边还是离家太远了，又有和志史的回忆，很难受。我会在家附近找兼职。”

夕华抓起大衣和皮包，逃跑似地冲出店。

“夕华！”

我立刻追了上夕华。

“等等，夕华！”

夕华挥动手肘，像赛跑一样加速。

“太危险了，停下来，夕华！”

震耳欲聋的紧急刹车声响起。

卡车就在我的面前将夕华……

夕华……

……啊……请别再要我讲下去了。实在太痛苦了。

啥？迁怒？夕华其实没有怀孕？

哦，是吗？即便如此，立原的罪状也不会变。他玩弄夕华的身心，夕华才会死。

你说是我的错？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吗？那是夕华的自杀，等于是立原下的手。

即使如此……我虽然恨他恨到想杀死他，但还不到打算杀了他的程度。直到立原出现在夕华的葬礼上。他没流一滴眼泪，脸上也没半点悔恨，只是用冰冷的侧脸，对着夕华的遗照双手合十。

他很适合穿丧服。该怎么说呢，他有一种就连我这个中年男人都会动心的吸引力。当时的立原志史……

当我看到的时候，我认为我非杀了他不可。

到底是为什么，又有谁知道呢。

我决定杀了立原之后，这次反过来，我从宿舍跟踪立原的车，查明他的住处。他住在坡道上的闲静住宅区，房子看起来是历史悠久的老式房子。

就算是替可爱的夕华报仇，杀了一个人，我的人生也会拉下布幕。善始善终——我打算好好打理身后事。店面结束营业的手续繁杂，尽管财产不多，我还是把钱捐出去，用来培育交通事故遗孤，以及父母因为交通事故而重度残障的小孩。做这些事情，让我花了不少时间。

到了今天，我终于去杀立原了。

我监视着他的房子，结果他今天骑着脚踏车出门。我招计程车，硬是要司机慢慢开。

到了目的地一看，原来是植物园。夕华死了，这家伙却悠哉赏花，真是无忧无虑。

我埋伏在离大门稍远的地方。他大概是在里面和人约好碰面，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却是两个人。

明明只差一点而已，没想到在这个关头，还会被人妨碍。

我会被关几年？

我不会放弃的。一旦被释放，我会找出立原在哪里。我这次绝对会杀了他。不管过多少年，我一定会为夕华报仇——

2

马路上一片嘈杂。好几辆警车和便衣警车闪红灯停了下来。四名警官压住一名男子，一把沾满鲜血的菜刀掉在男人身边。柏油路面上有滩怵目惊心的血泊。

一个担架正要被抬上救护车。志史紧跟在旁，一边说话，握着担架上的人的手。

“理都哥！”

怜奈不顾警官的制止，推开围观人群，冲向前去。志史——悠纪第一次见到志史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一脸沉痛地看着怜奈。

“这孩子是受害者的亲属。”

志史说道，怜奈也上了救护车。

“志史！”

短短一瞬，志史望向晚了几秒冲出来的悠纪。

似乎是犯人的男子被两名警官左右夹在中间，押进警车。救护车和警车同时动起来。

警官中有一张面熟的脸孔，悠纪记得他是叫做竹内的刑警，他也有出席恭吾的葬礼。

“竹内先生。”

悠纪一喊，竹内就微微转过他粗厚的脖子。

“我是去年十一月在千駄木公园遇害的立原恭吾外甥，若林悠纪。”

“哦，我记得你。”

“我碰巧在这附近。”

“我也是刚好人在附近，在警车上听到有个男的拿着菜刀，嘴里不停喊着立原志史的名字，觉得在意就过来看看。”

“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和恭吾的命案应该属于不同辖区，竹内特地过来一趟，究竟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工作充满热情，抑或是他个人有什么在意之处？悠纪一边思考，同时出声询问竹内。

“目前还不清楚。根据目击者的说法，那个男人的目标是志史先生，千钧一发之际，志史先生的同伴挡在他的面前。”

“伤势如何？”

“似乎被刺中肚子——伤势应该不轻。”

竹内一脸苦涩地看向暗红色的血泊。

悠纪摸向左侧腹的伤疤。那里一瞬间窜过的灼热痛楚，悠纪实在难以觉得是错觉。

“为什么，谁会对志史——”

“你有什么想法吗？”

“完全没有。”

恭吾被杀，齐木被当作犯人且坠落身亡的时日尚浅，结果恭吾孙子兼养子和齐木亲生儿子的志史就遭到袭击。尽管两起案件都已结案，但这个记得志史名字的中年刑警，心中到底作何想法呢？

悠纪问出救护车开往哪家医院，走到大马路上，招了计程车。

到了医院，只见志史刚从刑警的问话解脱。

“谢谢你过来。”

没想到志史会这么说，悠纪感到意外。

“还好吗？”

“目前紧急手术中。”

“志史没事吧？”

“我连个擦伤都没有。”

志史顶着一如往常的扑克脸，但是悠纪已经知道，那张扑克脸底下，其实有着玻璃般脆弱的一面。

……想来只要用这根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一地。

“理都保护着我。站在我面前，像把腹部当成刀鞘。”

“拿刀的人是谁？认识的人吗？”

“青麦的老板。”

“青麦不就是——”

“他是夕华的舅舅。他将夕华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即使悠纪试图回想在微弱灯光照映下，站在那家复古咖啡店柜台后的男人，也无法构成清晰的形象。

“我以为是你。我时常有遭到监视、被人跟踪的感觉，但我都以为是你——你或你那位经营侦探事务所的学姐。我不知道你还想再知道什么，不过既然你不是去烦理都，而是在我周围打转，那爱怎么跟就怎么跟……就是这份傲慢……要是我好好面对，我就会知道对方是青麦的老板。如此一来，我就会注意到他的疯狂，也能预见到危险。就不至于让理都……”

志史咬紧的嘴唇渗出鲜血。

“青麦老板为什么想杀你？”

“夕华是因为我而死的。”

“夕华小姐？她过世了？”

“她被卡车撞到。她的告别式就是我前往你公寓的那天。”

悠纪过于惊讶，一时说不出话。

“——她还那么年轻——真是——太遗憾了。她看起来是个好人。”

“是的，她是个好人。”

“但是，那不是意外吗？”

“她好像是因为我，才和老板吵架冲出来。”

“那也不是志史的错吧？”

“是我的错，我玩弄了夕华才导致这个结果。”

“你玩弄了她吗？”

“和夕华交谈很有趣。夕华思虑敏捷，阅读品味和我相似。我本来打算当朋友，但我注意到夕华对我抱有不同意思的好感——我当时就应该保持距离，但我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抱了夕华，利用夕华的好意，将她当作我的发泄管道。我们三个月就分手了，如果这样叫做玩弄的话，应该就是吧。”

“她说能和你交往，她很幸福。玩弄这个说法，恐怕对夕华小姐有些失礼吧。夕华小姐和你是对等的，她想这么做，所以你也这么做了。难道不是吗？”

“即使我明明不爱她？即使我明知道我不会爱上她？不只夕华，我至今为止交往过的女性——也有男性——我一个人也不爱。不论是男是女都无所谓，每个人都只是替身而已。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被对方抛弃，或是开始自我厌恶，自己主动分手……我和夕华明明已经结束了，结果你去找夕华，让夕华因此联络我的时候，我马上想到利用她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并在杀害齐木爸爸的那天晚上和她见了面。”

“……是我的错。”

“怎么会。”

“我制造了契机，要是我没去找夕华小姐问话……”

“你只是回应母亲的委托。我则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了夕华。”

“晚上碰面的时候，你和夕华小姐……？”

“我为了不在场证明的关系，和她交谈到深夜，然后将她送回横滨的家。我一根手指也没碰她。”

“如果如此的话，志史对她是真诚的。”

“说什么真诚，我只是对她没产生欲望而已。”

“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会觉得自己有责任吧？不过鼓励夕华小姐和你联络的是我，至少我需要负一半的责任。所以你不用这样，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志史的嘴唇浮现了微笑，那抹微笑虚幻得像是在水面荡漾的繁花倒影。

“听你说得这么努力，就能知道你真是个温柔的人，悠纪。”

来到手术室前，怜奈从椅子上站起身，紧紧抱住志史。志史安抚着抽噎的怜奈，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轻抱住她的肩膀。

悠纪在稍远的地方坐下来。

门上写着“手术中”的手术灯亮着红色。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影。刑警们想来都等在一旁，但在可见范围内却不见一人。四周一片安静。

理都被推进门后，不知已经过了多少个小时。即使看表也没有概念，视线和心思都无法放在现实中，缺乏真实感。

怜奈靠在志史的肩膀上，终于沉入梦乡。

志史静静地开口。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画室的火灾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我把立原爸爸不在的晚上订为执行日，是我放的火。目的是烧掉画作和杀死万里子。”

“她是在明知静人真正目的的情况下结婚。她才是把理都献给静人的人。不是吗？”

“没错，理都从她的态度就隐约察觉到了，但是静人口中明确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不想相信。烦恼到最后，理都决定问万里子。据说万里子是这么对他说：才五岁就会勾引男人，你打从出生就有当娼妓的素质，就不要装清纯，好好享受吧——她讲了这种话，你会说她罪不致死吗？”

悠纪无语地无力摇头。

“她不知道泼硫酸的犯人是静人，理都把这一点当作王牌。他假装从静人的口中——在床上——听到真相，并告诉万里子。理都怂恿万里子进行报复，告诉她自己愿意助她一臂之力。他会把静人叫到画室，用烧掉静人仅次于性命重要的画作作为威胁，逼他自白罪状，最后再真的烧掉他的画，还说他知道有一种酒非常易燃。但是实际看到万里子被火舌吞没，理都又忍不住去救她。理都还为此向我道歉。他明明没有必要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是我把理都独自留在危险的地方，就这样离去，我没能保护理都，让他受苦了。我应该与烧掉画作分开思考，想出别的办法才对。毕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理都的温柔。”

“离婚是怎么办到的？”

“我让齐木爸爸出面提出离婚申请书，结婚申请书也一样。”

“这样啊，原来是齐木……！”

“只要在他眼前挂根胡萝卜，要操纵齐木爸爸，简直易如反掌。”

齐木年龄与静人相仿，如果让他去投币式淋浴清洗，再打理好服装，他看起来也挺上相。加上他还能靠以前的拿手绝活演戏。

杀死齐木也是为了封口……不，反过来，是因为已经决定要杀了他，才会利用他。

“就算被静人得知离婚的事情也无所谓。如果万里子死于火灾，横竖静人到时也会知道。静人应该只会觉得是万里子擅自提交了离婚申请书吧。”

“结果静人都没注意到吗？”

“小暮家的财务都是由理都操持。把所有事都交给理都的静人，似乎完全没发觉自己和谁结了婚。”

“你之前也说过，不过真是不可思议。不论是静人，还是齐木，为什么他们会如此信赖自己虐待的对象呢……”

“我那个时候也说过，那并不是信赖。简单来说，他们没把自己施虐的对象看成人。他们从没想过对方也有人格，有尊严，有骄傲，还有一颗心。对他们而言，施虐对象只是方便他们满足欲望的活人偶……明明就算是真正的人偶，也会有人因为不小心伤到人偶而心生愧疚。”

怜奈发出沉睡的鼻息，志史用手指梳理她柔软的长发。

“你应该已经从怜奈那里，听过角膜移植的事情了？这孩子太敏锐，很难隐瞒她。所以我和理都决定，干脆对她说出一切。”

“她让我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再让我吃惊了。”

“如果静人的角膜没办法移植，我就会和怜奈结婚，写下器官捐赠卡，过一段时间就伪装成事故去死。你知道吗？如果捐赠者自杀，就不会优先排给家属，以防止这类目的的自杀。”

“你那么做的话，理都和怜奈都会伤心吧？”

“就算我死了，理都也还有怜奈，怜奈也还有理都。虽然还有点久，不过等怜奈高中毕业，她就会结婚。理都的姓氏恢复成藤木的话，婚姻应该就能获得认可。就算不认可也没关系，什么都不会改变——两人应该会这么想吧。”

“我还以为肯定是和你……”

“你是说怜奈？还是理都？”

“理都。”

“我们之间是友情。”

“我不认为只有友情。”

“我是那个奢求更多的人，所以我很清楚，我的想望只是奢求。”

“你的初恋是在十二岁的时候……你是这么说的吧，志史。”

“对我来说，还没有结束。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结束。”

少年们的季节荏苒迁变，爱情的形状流转变化。有所改变的是理都，抑或是志史呢。

悠纪不认为理都的感情是“友情以下”。志史想来永远不会向理都要求更多。即便如此，只要志史愿意的话，理都一定会笑着回应——悠纪有这样的预感。

爱怜奈并不会夺走理都对志史的爱，理都心中的两口泉水，哪一口泉水更深或更美丽——绝对不需要相互比较。

“理都——因为烧伤——一直很犹豫，认为怜奈选自己真的好吗。但怜奈一直是个只看内心的孩子，所以现在映在她眼里的，一直是同一个理都，今后都是如此。我……真是笨蛋，我都跟理都说过，要他早点好好求婚——”

“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好。从我们一起为无法孵化的斑鸠立墓的那天起，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理都的幸福。”

“但志史——志史自己也必须要幸福吧？这个计划的宗旨不就在此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请吉村老师替我介绍一位曾经担任大学钢琴系教授的老师。我会在他面前弹钢琴，请他替我上课。”

“是这样吗？志史果然很厉害。你可能不喜欢这种说法，不过——加油努力吧。”

“我并没有不喜欢。谢谢你这么说。”

志史非常平稳。眼前想必就是毫无伪装的志史，只有理都和怜奈知道，属于志史的本来面貌。

“我有想要弹奏的旋律，我有想写的曲子。我也想学习如何当调音师。我本来真的很想过着和钢琴息息相关的生活。”

“你为什么要说成过去式？”

“因为在没有理都的世界，弹琴根本没有意义。我不管在弹任何曲子的时候，我弹奏的旋律都是理都。”

“……他会没事吧？”

悠纪不认识理都。他只从毕业纪念册的照片和一幅画——夜晚窗户中映出的虚幻少年身影——见过理都的容貌和身姿。但他耳闻了理都的不少故事，也花了很长时间思考、想像理都，所以他对理都的感觉就像弟弟一样亲切，仿佛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他。

志史没有回答，只是在揽着怜奈的手上稍微用力。

“理都会说些像是梦一样的事情。他说以后我们要像〈彼方之泉〉一样，三人永远在一起。还说要把小暮家改建成两户人家的联排别墅，怜奈和理都住一栋，我住另一栋。或是干脆连土地都卖掉，我们搬到没有人知道的高级公寓顶层当邻居，这类像梦一样……像梦一样……像梦一样开心的话。”

悠纪仿佛第一次听到志史有血有肉的声音。

“只要理都这么说，我就会有一种真的做得到的预感……我从事钢琴相关的工作，写写曲子，教教别人弹钢琴，过着每天都在弹钢琴的生活。有时理都和怜奈——有时只有理都——会来听钢琴。我们三人围着餐桌，或是我和理都两人对酌到天亮。就连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童话，我都觉得会成真。”

仿佛晶柔的晨露从嫩叶尖端滴落、融化冻结的水面一般，层层叠叠的无尽涟漪不断扩散。志史的眼瞳依旧透明澄澈，但却逐渐湿润。

“这不是梦。”

“呃……？”

“你们不是『挥别天真梦想』吗？理都所说的，一定是很快就会实现的愿望。”

一瞬之间，一滴泪水从志史的眼中莹莹滑落。

——究竟能否得到原谅？

当时志史表示，要以计划成败来决定。

四起杀人已经完成，悠纪认为判决已下。

然而泰美斯的天秤依旧摇摆不定。

“理都……”

志史睁着湿漉漉的睫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门口。

（完）